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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客途秋恨(第1页)

活先生,死情人,鬼见愁,四极八荒。

苑因换了那件松石绿缀蕾丝边的洋装,把半干的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照照镜子,自己觉得很好看,出来往练意长面前一站,练意长看了直摇头。苑因不悦地说:“我是没侬日本小老婆好看。”练意长放下报纸说:“侬两根辫子跟衣裳不衬。算了,走吧。”戴上墨镜,两人出房。才到楼下,吕季荦就迎了上来,说:“阿苑,我正想上去找你。”看看她的新衣,问:“你这是要出去?去哪里?还是会昨天的董小姐?”苑因说:“吕先生,我今天有事要出去一下,要是玛丽亚嬷嬷叫我去,麻烦你跟她说一声,就说我见朋友去了。”吕季荦问:“要不要我陪你去?你一个单身女孩子,对北平又不熟,迷路了怎么办?”

苑因说:“谢谢吕先生,我不要紧。”说话间到了饭店门口,有一辆西洋式马车停在那里,弧形的底座,玻璃窗门,后头还拉着白纱,是一辆非常高级的出租马车。练意长拉开车门,自己先上去了,苑因握住把手,回头说:“再见,吕先生。”

吕季荦这才看见苑因身边有一个男人,而两人同坐一辆马车出去,关系一定非同寻常,怎么她天天在旅馆呆着,却有这样的男人来接她?急白了脸,拦住低声问道:“阿苑,这人是谁?你和他不熟,怎么就坐上他的车了?你要是有什么闪失,李太太李小姐那里不说,我怎么放心?”

苑因看他急赤白脸的,尽是在替自己担心,心里也十分愧疚,知道是前些日子自己天天去医院陪他,让他误会了。好好的一个有为青年,因自己一时糊涂便这样失魂落魄,罗白棠的影子又浮现在眼前,心里一酸,不想再贻祸他人,索性把话说死,好断了他的痴念,便道:“吕先生,你回去吧,我真的没什么。他不是陌生人,他是我先生。”

吕季荦一时没明白,问:“哦,是先生啊,那就好。是教哪一课的先生,音乐还是美术?”朝车厢里打声招呼说:“这位先生,你好,我是阿苑的朋友。先生是哪间大学的,我是师大的学生,不过毕业好几年了。也许我的先生中有先生认识的?”

苑因想怎么有这样实心眼的人?再次轻声说道:“吕先生,他不是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他是我先生。”吕季荦把这句话细细嚼了两遍,才知道她的是什么意思,惊道:“阿苑,你说什么?”苑因抱歉地一笑,说:“对不起,吕先生,让你误会了。我不单有一个死了的棠哥哥,还有一个活着的先生。我是一个坏女人,你别再想着我了。”踩上脚踏板,上了车,关上门。练意长敲敲车壁,马车夫驾一声,起程了。

苑因闭上眼睛,合掌胸前,默默念祷:“万福玛丽亚,满被圣宠者,主与而皆焉。女中而被赞美,而胎子耶稣并为赞美。天主圣母玛利亚,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后,阿门。”在心中默念了几十遍《圣母经》,才平静下来。拉开一半窗纱,看着窗外。

练意长在她念《圣母经》时一直不说话,等她放下手,才冷笑道:“万福玛丽亚?我看我该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再加一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却是苑因在念祷时,不自觉地念出了声。

苑因白了脸,低头说:“我罪孽深重,念上一万遍也是没用的。”

练意长气得要死,问她:“你有什么罪,要念上一万遍都没用?”

苑因低声说:“我后来见过罗白萍小姐了,她告诉我棠哥哥死时的情景。讲他头摔在地上,血厚得像浆糊,粘得她动不了脚。棠哥哥胸口的伤裂开来,半个身子都浸在血里。大少爷,他本来就缺血,再流这么多血,可不就死了?罗白萍小姐说棠哥哥是听说我被你带走了,急得要来寻我,伊肋旁骨断了,立也立不稳,就摔在地上死了。一个人为我流光了所有的血,命也没了,难道勿是我的罪孽?我不把我全身的血再加上命都还给他,我怎么算赎得了罪?我那天拿了铜炉条刺我的肚子,差一点就死了。还好没有,不然zisha也是罪,我不能罪上加罪,那我更赎不清我的罪了。”

练意长恨不得把她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抠出来,还他那个天真无邪、水灵干净、俏美得像春天的藤萝花一样的少女,忍了又忍,才说:“跟你没关系,人是我打的,气是董三小姐给他受的,你硬要揽在自己身上,活该你受罪。”

苑因摇头说:“不是的。是棠哥哥先对不起董言言,棠哥哥跟我要好,勿要伊了,她生气也是应该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伊。”练意长说:“那你就怪我好了。”苑因说:“我也不怪侬。我哪里怪得上侬?侬对我好,跟我结婚,屋里厢的大小老婆都不睬,伊拉也不晓得哪能样子恨我呢。所有的罪孽都是因我而起,我一人承担。万福玛丽亚,万福玛丽亚。”

练意长骂道:“你这些年都跟什么人在一起,灌输给你这些迷惑人心的妖言?我当时就不该放你走,拖也要把你拖到日本去,你跟了我,好过你信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苑因不满地说:“你不要再说这些对圣母基督不敬的话了。”

练意长瞪她半晌,忽然抓住她解她的衣服,苑因吓得轻声哀求道:“大少爷,勿要。”练意长说:“侬当我会做啥,我就看看侬的伤口。”苑因弯腰抱着身体说:“伤口有啥好看?侬要看照照镜子就看见了。”练意长放开她,重重地靠向车厢壁,说:“短命格小姑娘,真是要把人气煞。”

苑因说:“大少爷,我背壁上拨罗白萍小姐用铜炉条打了三鞭,伊打了我,气也出了,罗家姆妈也原谅我了,伊让我叫伊一声姆妈,我也叫过了。罗家姆妈搭罗先生人老好,一句闲话也没骂过我,让我在罗家养伤。介好的人家,儿子没了,侬让我哪能办?”说到这里,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练意长不耐烦地说:“死样怪气,勿要讲闲话了。”苑因就真的不讲话了,掏出手绢来擦泪。练意长忍了一下,到底没忍住,揽在怀里,摸她背上的鞭痕,问:“打了啥地方?其它地方还有伤吗?”苑因伏在他肩头说:“呒没了,就是心上有只洞,长也长不好。”练意长为她的话发笑,说:“侬到底是拿我当啥?是侬‘先生’,还是告解牧师?”

苑因一愣,坐直了,怔怔地说:“侬讲了对了,我为啥要对侬讲格些?”想想从昨天起,自己就跟他毫无拘束地在一起,把得意的事讲给他听,把伤心的事也讲给他听,直把他当成最亲近的人,只是因为他懂得她的痛,知道她为什么哭。不会嘲笑她,不会看低她,骂过了之后还会疼惜她。告解牧师?哪一个牧师会这样待她?“先生”,她这么跟他撒痴撒娇,是不是拿他当她的先生?心里又烦又苦,回嘴道:“先生个鬼,结婚证都烂在太平洋的鱼肚子里了。”

练意长好笑得要死,说:“只要你承认有过有好。”

马车到了香山,练意长在山脚下买了几只香瓜,带了苑因上山,说:“侬从来没爬过山,慢慢交走,勿要急。”苑因点点头,说晓得了。进到山里,树林还是一片绿色,只有不多的几片朝阳的黄栌树叶开始变黄。山上游人也少,山道上有些学生模样的人,一路欢笑,脚步轻快如飞,转眼就从身边掠过了。

苑因看了他们好生羡慕。这些学生的年龄应该都比自己大,但自己还没长到他们这般大,就已经暮气沉沉了。不再多想,指着红叶说:“还没我家的乌桕树红得好看。”练意长说:“等再过一个月,满山的树都变红了,就好看了。你要愿意,就在北平住下来,住到所有的树叶都变黄变红,到时我再带你来。”

苑因说:“你现在就住北平,不回上海了?”练意长说:“上海又没什么人让我回去。”苑因说:“屋里大老婆不要了?就守着你的日本小老婆?唐大哥说你们读书的时候,好多日本‘妹儿’喜欢你们。你昨天夜到没回去,就勿怕伊生气?”练意长瞪她一眼,说:“跟侬搭界伐?要侬操啥心。看好路,当心摔跤。”

走了一程,一路上坡,苑因微微有些气喘,但仍然跟得上。到了半山,停在一个亭子里休息,练意长拿出随身带的短刀来,剖开一只香瓜,两人分着吃了。苑因望着山下,绿树如云,间有几点红叶,青翠夺目。山风吹拂,畅快莫名,展开手臂深吸了一口气,说:“真好看。我从来没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也没有站在山上看过山。大少爷,上海佘山上有个天主教堂我去过,那山可比这个矮多了,也没这里好看。”

练意长坐在亭子里,看着她的脸重又像花儿一样的鲜亮,忽然说:“阿囡,勿要回上海了,就留了此地,做我老婆好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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