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说过了,我在那儿干得还不错,也许还得感谢你哩,爵爷。且不说别的,那儿是我的避难所。”
“英国人说那儿是许多人的避难所,真是大言不惭。你认识在那儿避难的一个同胞吗?一个医生?”
“认识。”
“带着个女儿?”
“是的。”
“好吧,”侯爵说,“你累了,晚安!”
他很有气度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十分诡异的微笑。他说话的语气也显得神秘莫测,使得他的侄儿不得不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与此同时,那一对眼眶上又细又直的线条,那两片薄薄扁扁的嘴唇,还有那鼻子两边的肉窝,无不讥讽地弯了起来,看上去十分阴险凶残。
“是的,”侯爵又重复了一句,“带着个女儿的医生。没错,这套新哲学就是这么来的!你累了,晚安!”
他的脸和府邸外面墙上的那些石雕人面一样高深莫测。侄儿朝门口走去时,朝他仔细看了看,可什么也没看出来。
“晚安!”叔父说,“希望明天早上再见到你,祝你睡得好!给侄少爷掌灯,送他去卧室!——愿意的话,也可以把他烧死在床上。”他在心里又加了这么一句,然后又按了按铃,命仆人到他的卧室里来。
仆人来了,又走了。侯爵老爷穿着宽松的睡袍,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以便能在这炎热的夜晚好好安睡。他脚上穿着软底便鞋,走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只有睡袍在窸窣作响。他走动着,活像一只成精的老虎——就像故事中说的那中了邪、一心作恶、不知悔改的侯爵,此刻刚由人变成老虎,或正由老虎变成人。
他在自己奢华的卧室里,从这一头踱到那一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天途中经历的一些片段:黄昏时缓缓上山的马车,西沉的落日,下山的情景,磨坊,悬崖上的监狱,山谷里的小村,泉水边的农民,用蓝帽子指着马车车链的修路工。那泉水又使他想起巴黎的喷泉,放在喷泉基座上那一小捆东西,俯身查看那小捆东西的女人,那个双手高举着大叫“死了!”的大汉。
“这会儿凉了,”侯爵老爷说,“可以睡了。”
他只留下一支蜡烛,让它在那大壁炉上点着,便放下了薄纱帐。正当他安然睡去时,只听得一声长叹打破了夜的寂静。
府邸外墙上那些石头面孔茫然地注视着夜空,度过了深沉的三个小时。在这深沉的三个小时里,厩里的马在槽边躁动不安,狗在狂吠,猫头鹰发出怪叫,跟诗人描绘的情景截然不同。不过,这些动物毕竟积习难改,没法儿说出它们到底发现了什么。
在这深沉的三个小时里,府邸外面那些石头人面和狮面茫然地凝视着夜空。四周万籁俱寂,死一般的黑暗使路上本已无声的尘土更加寂静。坟场已经扩展到了路边,那长着乱草的小坟头几乎已连成一片,难以分辨。十字架上的圣像仿佛已走了下来,什么都见不到。村子里,征税的和纳税的都睡熟了。那些沉睡的面黄肌瘦的村民也许像饥饿的人常有的那样,正在睡梦中享用着丰盛的宴席,也像奴隶和耕牛一样,在梦中享受安逸和休息,梦见他们都吃得饱饱的,获得了自由。
村子里的泉水在黑暗中默默地流淌,府邸中的喷泉也在无声无息地喷洒。它们就像从时光之泉流出的分分秒秒,全都在缓缓地流逝。这样过了深沉的三个小时,两股灰白色的泉水才在曙光中渐渐露出朦胧的影子,府邸外墙上那些石脸也开始睁开眼睛。
天色渐明,太阳终于爬上了寂静的树梢儿,把光辉洒满了整个山冈。在旭日的霞光中,府邸喷泉中的水仿佛变成了血水,那些石雕的脸孔也被染得一片猩红。鸟儿在放声歌唱,在侯爵老爷卧室大窗户那久经日晒雨淋的窗棂上,有只小鸟正在纵情地唱着一支动人的歌曲。此情此景,使离得最近的一张石脸惊得目瞪口呆,它张大嘴巴,低垂下颌,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此时,太阳完全升起,村子里开始活动起来了。小小的窗户打开了,破烂的门拉去了门闩,人们瑟缩着走出门外——这时,清新的空气还带着一丝凉意。接着,村民们又开始了一天繁重的劳动。有的去泉水边,有的去田地里。男男女女,有的在掘地,有的照料着羸弱的牲口,把瘦骨嶙峋的母牛赶到路边去吃草。在教堂里,十字架前,有一两个人跪着,那母牛等着在十字架前祈祷的人,在脚边的荒草中寻觅早餐。
府邸醒得较迟,这才符合它的身份,不过它还是渐渐地完全醒过来了。首先是那些寂寞的长矛和猎刀,又像往常那样被染得猩红,接着在旭日的霞光中闪出犀利的寒光。这时,门窗打开了,厩中的马儿转过头来,迎着射进门来的光线和扑门而入的新鲜空气。铁格栅窗外,树叶闪闪发亮,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大狗使劲儿地拉扯着铁链,直立起身子,急不可待地等着被放开。
这一切全是日常生活中的琐事,天天早晨如此。可是府邸里的大钟响得异乎寻常,楼梯上匆忙的脚步跑上跑下,阳台上的人影来回奔波,到处是杂沓的皮鞋声,还有那匆匆备马飞驰而去的情景,难道也是天天如此吗?
是什么风把这异乎寻常的慌乱景象吹到了那满身尘土的修路工耳中?他已经在村外的小山顶上干活儿,身边的石堆上放着他的午餐(少得可怜),裹在一只连乌鸦都不屑一啄的小包里。是不是这些鸟到远处报信时,像撒种子似的在他头顶上撒下了一星半点儿消息?不管是与不是,总之,修路工在这闷热的早晨没命地朝山下奔去,扬起的尘土高及膝盖,他一口气跑到了泉水边。
村里所有的人都在泉水边,他们无精打采,三三两两地到处站着,低声交谈,除了阴郁的好奇和惊讶,没有别的表情。那些被匆匆忙忙牵来的牛,被随便找个地方拴上,呆头呆脑地东张西望着,有的则躺下来咀嚼刚才闲逛时吃进的野草。府邸里和驿站里的人,还有一些税务官员,或多或少都武装了起来,此刻正漫无目的地聚集在小街的另一头,无所事事。修路工已挤进他那一大群朋友中间,用他那顶蓝帽子拍打着胸膛。到底出什么事啦?为什么人们把加贝勒先生举起来,放到马背上一个仆人的后面,让马儿载着他疾驰而去(虽然马上是两个人),简直就像一支新编的德国民谣《里奥诺拉》。
因为侯爵的府邸里又多了一张石雕的人面。
昨晚,蛇发女怪再度光临这座宅邸,补上了这尚缺的一张石脸。为了这张石脸,女怪已等了两百年。
这具石雕人面仰卧在侯爵老爷的枕头上。它像一副精致的面具,突然惊醒,勃然大怒,化为石头。与石脸相连的石头躯体的心窝里,插着一把尖刀,刀柄上裹着一片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
快打发他进坟墓。雅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