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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天生尤物(第2页)

陈蹇生冷静地说:“你先看看是什么,再做决定。”

苑因听他口气不寻常,依言拿起来,拨开搭扣,翻起盒盖,里面是黑色丝绒衬垫的一件闪着冰蓝弧光的冷冰冰的shouqiang,柄上却是镶着别的东西,乳白色泛微黄。苑因吓得结结巴巴,问:“陈……陈先生,你送我这个……这个东西做什么?我不要,我不要。”往座位上一抛,像是要咬她的手。

陈蹇生捡起来,用两根手指从严丝合缝的凹槽里取出shouqiang,托在手里,那枪小得只有手掌心那么大,说:“这是德国造kolibrishouqiang,两点三毫米口径,里面只能装两枚子弹。枪管是钢的,枪柄是镶象牙的。是专做给女士用的。苑小姐,我想我不用说,你也知道你生得什么模样,男人会为你做出什么事情。你现在住在李家,深居简出,自然是用不到。但你拍了电影,做了女明星就不同了,只怕到时再不会遇上罗家这么容易说话的人。你要是到了紧要关头,旁边没有人帮你,就可以用这个来自卫。”

苑因白了脸,心知他说的都是对的,仍然说道:“陈先生,你一番好意我明白了,但我过些日子要去做修女,这个东西怕是用不着了。”

陈蹇生说:“用不着自然是好,给了你也不是一定要你用它,不过带着好防身。你年纪小,身子又弱,不要拿着它要挟人,不然人家一只手就夺去了。要等人近到身边了,才出其不意借此脱身。枪小威力弱,只要不是直接命中心脏,就不会夺人性命。”从衬垫上拈起两枚子弹,按进枪膛里,示范了一下使用方法,说:“会用就行了,近到身前再射击,不必求什么准头。”退出子弹,把枪放在她手里,再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的手,“就这样,往下扣就可以。”那双手小小的,凉凉的,握在手里,就像捧着一颗柔软的心。陈蹇生知道这颗软心就是自己心脏的一片碎片。碎片离自己而去,夏日的一场绮梦也随之而逝。将来怕是不会再有这样的一次悸动了。放开手,收起子弹放进盒里,那里头还有两枚子弹。再把盒子和shouqiang一齐压在她的手上,“收好,带在身边。用不着最好,万一用得着,就不算你白挨我太太三鞭铜炉条和一巴掌了。”

苑因看着手里的象牙柄小shouqiang,说:“陈先生,你这样为我着想,我再不收,就真是不识好歹了。”打开膝上的包袱,把枪摁进皮盒内的枪型凹槽里,收进小包里,再把做包袱布的大方花绸披巾系好,抱在怀里。

车到静安别墅的李家门口,有一个青年怀抱着一束花站在那里,看见车停下来,上前两步,看见里头坐着的苑因,便笑着拉开车门。怀里那束花,白的黄的紫的都有,全是伞一样的花朵,每朵小伞花又是一朵一朵小如女子尾指指甲一样花簇聚在一起。

陈蹇生随口问道:“那是什么花?”苑因说:“美人樱。”陈蹇生“哦”一声,又问:“那罗家桌上那瓶呢?”苑因说:“麦仙翁。”美人樱。麦仙翁。陈蹇生想,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也只有恋爱中的少年男女才会有那份闲情逸致去弄清楚,他是听也没听说过。人家送美人儿别致的花儿美人樱,他也够别致,送美人儿shouqiang。但愿shouqiang比花有用。他坐着不动,说:“再见,苑小姐。”

苑因下车,向他弯腰道谢说:“谢谢你,陈先生。”吕季荦也向他弯腰道谢,说:“谢谢你,陈先生。你把我放出来,我还没谢过呢。”陈蹇生不理他,对苑因说:“苑小姐,你离这种人最好远一点,当心有一天受他牵连。这种赤色分子,说不定哪天又被抓进去了。”敲敲前车座,司机把车开动,陈蹇生说:“我就不进去了,替我问候李先生李太太。”

苑因等车子开走,才转身对吕季荦说:“吕先生,不知罗家阿妈对你说过没有,请你不要再送花来了。”吕季荦说:“说了,所以我没去罗家,改送到这里来了。阿苑,你身子还没好完全,不好累着,快进去吧。”推开李家的门,扶着苑因进去,在沙发上坐下。苑因硬着腰在汽车里坐了这么久,也确实是吃力了,坐下便歪着靠在沙发里,脸色又有些发白。

李太太和李丽华都在,忙拿了引枕塞在她腰下,让她躺得舒服些,问要吃点什么,看她摇头,又端来了凉凉的杏仁露让她喝,吕季荦叨光也有一碗。吕季荦把花放在茶几上,吃了杏仁露,说明天再来,苑因说:“不用了,吕先生,你以后别来了。阿姨,阿姊,你们都在,替我说两句话,让吕先生今后真的不要来了。”

李丽华笑说:“你的事,我管不着。不过吕先生是李氏电影公司的编剧,他要来谈工作,我是不能不让他来的。吕先生,下部片子打算拍什么,有眉目了没有?”李太太也笑眯眯地说:“吕先生,这个花儿真好看,叫个什么名?”

吕季荦被这两母女鼓励着,大着胆子说:“美人樱。阿苑,昨天的紫花叫什么,你知道吗?”苑因没好气地说:“昨天的是麦仙翁,前天的是剪夏罗。我家是种花的,花名你可难不住我。”吕季荦喜道:“太好了,没几个人知道这些草花的名字,我原来是学植物分类学的,这下可算遇上真正的行家了。阿苑,什么时候能去你家的花园看一下吗?”

李丽华忙说:“吕先生这个提议好,阿苑家的花地里有不得了的花,我都不识,吕先生去了,正好指点指点。阿苑的爹要是有这么一个内行跟他说说,也一定高兴得不得了。要不哪天我们抽个空去玩一下?”这吕季荦看上去人品不错,要是阿苑能忘记罗白棠,开始新生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何况她这次受了这样的伤,痊愈后,有什么心结也该打开了。

苑因却说:“大热天的阿姊不用到乡下去晒毒太阳,遭蚊子咬了。等我全好了,我就去国际礼拜堂○1问一下做修女的事。”

三人听了都是一愣。半晌李太太才说:“倒是我不好,整天带你去礼拜堂,唱圣诗,把你的心引到那边去了。”苑因说:“阿姨,不是的,我在里头真的觉得很平静很安心,像是灵魂得到了宽恕。你把我带去教堂,我感激得不得了。你又请人教我唱圣诗,我在唱的时候,也是觉得满心的喜乐。”

李丽华苦笑说:“说什么傻话,你才十七岁,哪里就能知道多少基督教义?我在中西女塾读了十年的书,教义是我们的必修课,我都没说要皈依,你不过是唱了几首圣诗,哪里就到了做修女的地步?你要是以为教堂是躲避情怨的地方,那岂不起理解错了基督的慈爱?信基督也不必到了做修女的地步,教义也是极力维护世俗婚姻的,不然为什么结婚要去教堂,神父要主持婚礼,还给婴儿受洗?”

吕季荦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忍了半天气才说:“苑小姐,你要为了躲我才要做修女,那可不必,我从明天起不来就是了。”呼一下站起来,“我谢谢你前些时候天天来医院看我,这些花,就当是我的一点谢仪。”

苑因低头看着沙发扶手上的一朵花,只做没听见。

李太太怒道:“好了,都给我坐下。阿囡先养伤,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对了,说起唱诗,玛丽亚姐妹说下个月礼拜堂正好有个唱诗比赛,要请阿囡参加,我已经答应了。阿囡,你去不去?”三人都抬头看她,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刚才还反对苑因亲近教堂吗,这一唱诗,天天和修女们在一起,不是正好遂了她的心愿?但听她话里有话,又像是另有含意?

苑因说:“我当然去。”李太太点点头,才说:“比赛在北平,我本来想自己陪阿囡走一趟的,但我年纪大了,跑来跑去的吃不消,吕先生,麻烦你陪唱诗班的姐妹北上,一应事宜,都由你去办理。唱诗班姐妹住基督教会崇文门亚斯立堂,阿囡就住六国饭店。吕先生,你负责阿囡的饮食起居,有一点点差池,我唯你是问。阿囡,这是教会的活动,吕先生是我公司的员工,教会和公司的决定,不许你们不听从安排。”说完自己也得意起来。这一下两人整天在一起,感情不就加深了?吕季荦同去北平,也正好避一避风头。

○1国际礼拜堂:上海最大的基督教堂,在今衡山路53号。整幢建筑呈“l“形。近代哥德式的砖木结构。20世纪初,在沪美国基督教徒在杜美路(今东湖路)组织了一个唱诗班,1923年,集资在贝当路(今衡山路)开始建造这座教堂,1925年竣工并开始使用,英文堂名为shanghaimunitychurch,中文名称为国际礼拜堂。该堂保持了优美圣乐的传统,现拥有一支60人的圣乐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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