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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白衣如雪(第2页)

阿囡听人说封家少东家也挤在这里看热闹,不想再看下去了,轻轻从人群中溜出来,绕过这一大堆人后头,下桥。走出没多远,就听见有人叫她“阿囡”,阿囡回头看,正是封家少东。

封家少东昨天才来提过亲,今天就在路上堵她,阿囡吓得心头慌,装着很凶地说:“啥人认得侬,跑开。”

封家少东说:“阿囡,我伲○1一道过,阿好?”

阿囡把他看一眼,三角脸,青白的面皮,眼睛还算大,鼻子有点瘦,嘴角下挂,是个鲤鱼嘴。这个人怎么看怎么不好看,个子也瘦瘦小小。阿囡鄙夷地说:“侬从小没吃饱子饭?侬有几两力气?面无四两肉,头颈极细○2……”后面一句骂人的话咽了,不说。

封家少东被她骂着愁眉苦脸,辩道:“我又不下地种田,要力气做啥?我伲姆妈讲了,是我小辰光先天不足,才没长发。阿囡,我伲屋里钞票多,你要啥我拨侬买啥,好勿啦。侬来啦,肯定比侬阿妹阿姊吃了好睏了好着了好,我伲姆妈也老欢喜侬,勿会得拨侬吃苦头。”

阿囡越听越触气,指着河水说:“自家照照面孔去。”掉头就走,回头又恶声恶气地说:“下趟再来搭讪头,骂煞脱侬○3。”

走出一程回头看封家少东,还站在那里望着自己。封家少东穿一身鱼白色绸长衫,缩肩拱背,就像是个痨病鬼。那件鱼白长衫被太阳晒得反光,就像是白色的。阿囡想,凭你也配穿白?你穿白衣就像抬纸人纸马的杠房里的人,活该你是开棺材铺的。人家穿白衣才像罗成赵云。

阿囡回到余家,阿宝一径问她董家里头是啥样,董家小姐见到没有?好不好看?阿囡除了看见一些屋子走廊,还有花园,也没有看到别的。丫头阿妈来来去去,她也没敢抬头。董家小姐看是看见了,却用脚踩余家的糕饼。但她还是绘声绘色地说着董家的风光。

屋子里头玻璃镜子亮堂堂,照得人眼花。窗子玻璃上全是染了颜色的,一块一块,就像洋人教堂里的那种样子。鱼缸里养的金鲫鱼比南寺前头放生池里的还大。

余阿宝说,那是一定了。放生池里都是烧香老太婆们放的黑鱼。她们想要长命百岁,放生的鱼就要拣容易活的,不会死的。要拣活泼鲜跳的黑鱼,牙齿厉害,会吃肉,专吃别的鱼。和尚们养着看的金鲫鱼都被黑鱼吃了,有聪明的金鲫鱼躲过那些黑鱼,也被追得长不大了。说得两个人咯咯咯的笑。

阿囡说烧香老老婆放生的鱼都这么凶,杀生了好些鱼,那算不算自己作孽?那烧香拜佛还有用吗?余阿宝就讲勿晓得。阿妹说你们两个作死哉,哪能好拿庙里的事来讲笑话,当心有报应。阿囡吐吐舌头,讲我回去了。阿妹说吃了中饭再去。

中饭有阿囡喜欢的炒螺丝,她用筷子一粒一粒地挟着送进嘴里,轻轻一嘬,门齿一咬,就把一小点螺丝肉咬进了嘴里,一歇歇工夫面前就是一小堆螺丝壳。阿宝说阿囡吃螺丝本领大,两根筷子就掂定了,他要用手捏着吃,筷子一挟就弹脱了。阿妹说阿囡就是心相好,坐得定,小时候给她一碗螺丝好吃一个下半天。

余大宝和他老婆笑眯眯地听着三个人讲闲话。桌子上还有一碗雪里蕻烧塘鳢鱼、豆瓣酥、笋烧乌青菜、百页包细粉汤。每趟阿囡来,都要加只菜的。阿宝娘说,阿囡啊,拔我伲做过房囡儿○4阿好?

阿囡就甜甜地叫伊一声阿娘。阿囡是被自家爷娘和阿姊的婆家爷娘当成宝来养大的。

阿囡在余家吃过中饭,出镇回到自家屋里,把余阿宝送的点心交给姆妈,在屋子外头做着平时做的生活。采藤花,摘花柄,纳鞋底。看看太阳还好,放下鞋底板,打了灶上焐着的热水在灶间外洗头发,姆妈舀了水帮她冲,把她颈根后头的碎发撸上去,说阿囡头发长了介好了,老早一直是黄头发,又软又薄。阿囡唔唔地应着,洗好了头,在肩上披块“四一四”的蓝白条毛巾,拿了黄杨木的梳子坐在灶间门口的桐树下梳通晒干。

太阳落下去后,寒意上来了,阿囡的头发也干了,编成一条长辫子,用一根头绳系了,去帮姆妈烧夜饭。听见院子外头有狗叫了,阿囡知道是阿爹回来了,舀了一桶热水倒在门前的脚桶里,给阿爹汰手揩面。黄狗每天都跟着阿爹去上山下地,松土剪枝,施肥捉虫,它自己扑鸟逮兔子。两个都开心得很。

阿爹在堂屋里坐了,阿囡点上油灯,把灶上焖得喷香的米饭装了三碗,饭上头还蒸得有一碗霉干菜肉,还有一碗是一碗蚕豆炒笋尖,一碗马兰头拌的马桥豆腐干。马桥豆腐干是阿囡下午从镇上带回来的,马兰头是早上阿囡在林子里的地上挑的。姆妈拿了一只温酒的锡壶出来,三个人坐在油灯下吃饭。阿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温过的黄酒,哼两声戏文,想起来时就拿起酒杯给阿囡抿一口。

吃过了夜饭,姆妈收拾了碗筷,用灶下的余火热了水洗脚。门外的狗叫了一两声,大概是抓住了一只老鼠。点灯要费油,一家人早早地吹灯睡下了。

晚上下了点雨,紫藤花湿漉漉的,不好摘下来做饼,阿囡也没借口去镇上了。桐花掉了一地,阿囡拿竹枝扎的扫帚扫了,又把桌椅板凳都用清水抹一遍,姆妈在叫,落雨天就不要揩了,返潮。阿囡答晓得了,又用干布擦一遍。董家堂屋里的家生○5亮得可以照人,一定是天天揩的。

快中午时太阳出来了,水气蒸上来,花林里头像是落了雾,慢慢被太阳晒干了,花瓣洗过浴似的都发着亮。阿囡想,董家再好看,也没这样的景色看吧。又想他家的园子那么大,还有一个大水塘,也有那么多树,想来也差不多了。

阿囡手里在做一双鞋,是给小阿宝的。小阿宝三岁了,脚正是长得快的时候,不到半年旧鞋就穿不下了,只叫脚痛。余阿宝的娘说鞋做大点,可以多穿一歇。阿囡却说鞋大了脚要走样,宁可做的时候只大一指,松紧正好,小囡走路都便当些。余阿宝的娘说不过她,只好让她做。

阿囡坐在藤萝花架底下,做着鞋,偶一抬头,看见林子里有人过来。她站起来放下鞋,迎上去。不时有镇上的人来买花,阿爹不在家的时候,她也能帮着张罗买卖。

林子里光亮亮的,四月的花儿开得正好。绿色的绣球,白色的琼花,黄色的木香,金银的忍冬藤,一球一球的粉色八重樱,还有深的浅的不同红色紫色的杜鹃花,大红大紫鲜黄纯白的月季花,颜色多得眼睛花。真正让阿囡眼睛花的,是一个穿着白衣的人,站在花丛中在笑。

太阳照在他身上,白衣反光,就像穿了盔甲旗靠。白牙一闪一闪,笑容也像是在闪。闪得阿囡发晕。白衣青年像是在彩云中穿行,到了阿囡面前,笑着,歪着头,问比他矮一个头的阿囡:“苑家阿囡?花苑家的阿囡?上林苑中的阿娇?”

阿囡也笑,清脆地答:“就是阿囡,啥地方来格阿娇?阿娇来镇上的茶馆里呢。”

白衣青年呵呵笑,说:“阿囡真会说话。连眼睛都会说话。”

阿囡偏了偏头问:“少爷来做啥?是来买花?”

白衣青年哈一声,拍了一下手,倒吓了阿囡一跳,他说:“可不就是来买花的。”指着一盆开满了洋红色花的西洋鹃问:“这个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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