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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青庐黄昏(第2页)

蔡楚生听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知道一时也急不出,只好这样的了。陈蹇生命手下依旧把胶片封了,却不带回,说就放在这里,省得以后再搬一次。蔡楚生心知这也是让他安心的意思,感激不尽,送走了陈蹇生,打个电话到李家告诉一声。

是李丽华接的电话,得知这个消息,心放下了一半,问道:“是找的谁?”蔡楚生说:“是一个叫陈蹇生的,我们是同乡,如今他在派里任职。”李丽华听了,哈哈一笑,说:“没事了。这个陈蹇生,我认识。他的妻妹是我在中西女塾的好朋友,我以前常上他们家去玩。只是没想到他从广州回来了,还进了派。不过也不奇怪,他的风格和二陈很像,又是师生关系。二陈要用人,当然用自己人比较放心。这个人做事干脆利落,他既然答应了,就有一半成了。”两人再聊几句,挂了电话。

李丽华本想把这事告诉苑因,一想又算了。苑因有好些日子不提罗白棠,也不再哭天抹泪的,再加本来就对电影被查封的事不感兴趣,没的说了增加她的烦恼。又想不知罗家对苑因的气消了没有,要是知道苑因住在李家,会不会迁怒到李氏呢?

电影胶片的事一时没了下落,吕季荦和叶紫却放出来了。蔡楚生李丽华苑因得知消息,忙去看望。才知道是叶紫在里头染上了肺病,差点死去,吕季荦也传染上了,幸好他一向身体强壮,才没有转深。蔡楚生把两人安排进了病房,转去向陈蹇生道谢。陈蹇生淡淡地说:“和我没关系,是他们自己的命。也不知算是命大还是命小,上头不想有人关死在里头,说出去不好听。叶紫的病,就算是今天放了,明天救了,也不过是暂时的。吕季荦,算是他命大吧。”

叶紫进了重症病房,吕季荦只需将养些时候。李丽华去看过两次病人,也算尽到了老板的情分,苑因却三天两头的去。李丽华颇为奇怪,虽说两人在拍戏的时候熟悉了,但这般尽心,也是和她这两年的冷性子相悖。忍不住问她,苑因说:“阿姊,当日罗白棠死在医院,我不在他身边,想起这件事,我就懊恼得要命。如今我看着吕先生在医院里,一天一天好起来,就像看到罗白棠好了一样。我每天走进医院的时候,就好像罗白棠还躺在里头,等着我去看他。阿姊,说来你不信,我走到医院去的路上,是我顶开心的辰光。”

李丽华愕然,说:“阿苑,罗白棠都死了两年多了。”

苑因含泪笑道:“我晓得,可我没看到他死呀。我离开他的辰光,自己也病了一场,我就想是不是我病的时候,棠哥哥还在医院里等着我呢?如今我的病好了,他的病也要好了。我看牢伊一天天好起来,我的心也像长好了,那个大洞一直留在我胸口里,它总也长不合拢。我的心一直痛一直痛,我想是不是要等有人从医院里出来,它才会得不痛。”

李丽华听得自己的眼圈也红了,说:“阿苑,怎么有你这样死心眼的人?”

苑因有些呆呆的,说:“阿姊,是格呀,侬讲了没错,就是死心眼。心本来是该一跳一跳的,可它有了个洞洞眼,就不怎么跳了。”

李丽华忍不住说:“可你这样做,吕先生要误会的。”

苑因没有听见,只管往下说:“阿姊,我老想见一见罗先生和罗太太。”

李丽华莫名其妙,问道:“你要见他们做什么?”

苑因用手绢擦去眼角一点泪,笑说:“不知道,就想见见他们。也许见了他们,那个洞就不痛了。”又轻轻叹息一声说:“我也就是瞎想想,他们怎么会见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在广州呢,还是在上海。”

李丽华越发不敢在她面前提陈蹇生的事情。

吕季荦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每天从吃过午饭,就等苑因来,和她在医院的草地上散步。白底蓝条子病人服穿得所有的人都一个样,黄昏时阳光透过树叶在长椅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苑因眼睛一花,像是看见罗白棠在对她笑,当下回以一笑,说:“侬好了?几辰光好到兆丰公园去白相?阿拉去看荷花好伐?”那个亮着白牙的笑容在橙色的光影里闪,答应说:“好。”

苑因格格地笑,说:“棠哥哥,我是讲几辰光去,没问侬去是勿去。”

那个笑容暗了下来,说:“阿苑,我是吕季荦,你认错人了。”

苑因眨眨眼睛,把眼前的人看了又看,才看清没有罗白棠,她一时惊慌,问道:“棠哥哥到哪里去了?你看到他没有?”

吕季荦强笑道:“我不认识什么棠哥哥,不过,阿苑,你要是愿意,把我当成你的棠哥哥也不要紧。”

苑因侧耳听了听,说:“哦,你不认得他。”那脸上的失望,让吕季荦看得心痛,吕季荦说:“是啊,我不认识他。他到哪里去了?”苑因看着自己的手说:“他们都说他死了,大少爷还带我去看他的葬礼。可我只看到一只棺材,里头衬得有白布。我没看到棠哥哥躺在里头,也没看到棠哥哥的坟。我走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手上打着吊针。医生说他用了我血,人就会好了。医生的话还会有错?”伸出胳膊,用一只手指数着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说:“后来我走了,会不会是找不到我,棠哥哥没血用,才死的?”

吕季荦苦笑道:“不是。我问过医生了,他说不是。”苑因抬起头,眼睛一亮,问:“真的?”吕季荦说:“真的。我天天在医院,不会错,医生是这么说的。”苑因放下心来,不是因为自己,那就好,想一想又问:“那他怎么就死了呢?”吕季荦无奈地说:“有时候就是救不回来。”苑因点点头,说:“是啊,不然棺材铺就要关门了,封家少爷更要吃不饱饭了。”

这一个黄昏,苑因把罗白棠的死翻来覆去讲了又讲,吕季荦顺着她的话头,陪着她说了又说。苑因说到后来,尽讲罗白棠闹的笑话,讲自己管他叫“萝卜汤”,管他姐姐叫“萝卜皮”,讲得两人哈哈大笑。从她被练意长用乙醚麻醉后带走,直到现在,身边的人都是在告诉她罗白棠已经死了,忘了他,想想今后。而她要的恰恰不是想今后怎样,而是吐尽胸中的郁闷烦忧,愁肠悲怆。这些痛苦积在心里已经有两年了,越积越厚,越积越重,日日夜夜压着她,喘也喘不过气来。吕季荦的温言柔语,让她有了倾述的地方,一泻千里,恣意徜徉。

直讲到月亮上来,夜风吹得人微微生凉,苑因才不讲了,抱着胳膊,看着眼前一尺远的虚空处,眸子没有焦点,但眼底的沉郁却没有了。吕季荦叫她:“阿苑。”苑因凝起眼神看着他,瞳孔早被眼泪洗得一片清澈。吕季荦望进她的眼里,说:“阿苑,明天我陪你去兆丰公园好不好?”

苑因这才惊觉,跳了起来,“吕先生。”

吕季荦说:“是,我是吕季荦。你要是愿意,就让我陪你去兆丰公园吧。”

○1派:陈立夫陈果夫创立的秘密团体,centralc露b的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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