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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欢喜冤家(第1页)

相见欢,紫禁城,电影院,蕾丝洋装。

和服女子貌美如花,肤白如玉,姿态婉娈。更兼身上一件粉蓝底子印蓝白两色樱花花瓣、湖绿色三片柳叶、雪青羽形长叶片的细布花衣,腰间系着织锦的花叶宽腰带,腰带上又饰一条红黄相间的丝绦,脚下是雪白的分趾袜和木屐子,纹丝不乱的日式发髻上插着几枚簪笄。整个人像一幅画一样的漂亮。女子见苑因打量她,转了半边脸,低头一笑,再微微弯腰鞠躬,露出脖子后三寸鹅胰一样的肌肤。

苑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她吟诵的两句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当时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罗白棠教她读书,就把这首诗读给她听,听得她心里美滋滋的。却要到现在真真实实一个日本女子站在她面前,一低头一微笑,她才知道这情形是如何的美丽。这一看让她自惭形秽,自己的格子旗袍跟她比起来,就像粗使丫头一样的寒碜。

再看一眼角落的那张桌子,除了墨镜男子外还有两个西装男人,坐着比墨镜男子要矮一个头,三个人聊得正欢,看也没朝这边看。想起唐绍武说的“我们又高又大,又舍得花钱,迷死好多日本妹儿”,看来真是不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把纸条看一看,折起来握在手里,朝那朵水莲花点点头,转身上楼去了。

回到房里,心里有些不宁,坐也坐不住,胸口觉得憋闷,开了窗透气,窗外是遮天的大槐树,羽状长叶重重叠叠覆盖了一大片屋檐,细碎地过滤着阳光,一点一点洒进窗来,落在地板上,像印花的布帛。如果用这匹布来做一件旗袍,一定非常好看。

苑因抱着胳膊靠着窗户发愣,听见有人扭动门把,推门进来,再关上门,皮鞋声一步一步靠近了自己,心跳得慌乱一片,脸也热了,更是不敢转头去看。

那人站在她身后,也不说话。苑因觉得有一张丝网缚住了自己,让她动一动都难。过了好一阵,等脸上的灼热退去了,才说道:“格日本女人,是侬第几个小老婆?”

练意长闷声发笑,说:“侬又勿要做我老婆,侬管我有多少个小老婆?”苑因听他还笑得出,恨恨地说道:“侬没小老婆就勿来事?”练意长说:“男人格事体侬勿懂格,对侬格种小姑娘讲也是白讲。”苑因说:“我是小姑娘,伊有几岁?”练意长说:“已经讲过搭侬没关系,侬问也是白问。”苑因气呼呼地说:“我是搭侬没关系,格侬上来做啥?”练意长笑说:“我刚刚听见有个小姑娘唱歌唱了蛮好听,就想讨回去做小老婆。”

苑因气得转身瞪着他,练意长穿一件鸦青底子起细条纹的棉布长衫,平肩端背,整洁细致,离她不过半尺,脸上笑嘻嘻的,像是被逗得很开心。苑因恨意上涌,握拳就往他胸膛捶去,捶了几下,就被练意长拥住,抱在胸口。苑因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由他抱住。

练意长抚着她的背,从脖子一直摸到腰下,说:“格呛○1倒是养了蛮好,身上有得肉了,算盘珠子也没一粒粒凸出来了。”苑因扑嗤一笑,眼泪都笑了出来。练意长放开她,说:“就会得哭。”苑因回道:“侬就会得欺负我。”练意长看她脸上笑意荡漾,眼神也清澈欢愉,放下心来,仍不忘取笑她说:“我叫侬勿要放过董三小姐,没叫侬搭伊做朋友。倷两人来一道做啥,是勿是要寻一处桃园,结拜做姊妹?”

苑因捂着嘴好一阵笑,说:“勿是要做姊妹,是伊特为跑来警告我,叫我明朝不要到中山公园去。”练意长问为啥,苑因眼睛一眨说:“伊明朝来中山公园啥格雨轩里订婚,生怕我去搞搞蛋○2。侬叫我不要放过伊,格明朝我就去好伐?”练意长假意沉吟一下说:“格能啊?意思是侬听我格?”苑因“嗯”一声,歪着头看他怎么说。练意长说:“既然伊格能讲了,侬就放过伊。索性明朝阿拉跑了远点,城里厢也不要呆,就出城去白相相,到香山去。格两天香山上黄栌树的叶片开始红了,去看红叶好了。”

苑因听了一呆,不再嬉笑,转身背朝着他,说:“勿去。”练意长悻悻地说:“就会得讲勿去,勿要,勿好。侬有其它闲话讲伐?好了,勿搭侬瞎三话四?侬哪能会得到北平来的?”苑因不说,反问道:“侬勿来啦日本,到北平来做啥?”练意长说:“做生意。”苑因说:“做啥生意?开皮尺店?”练意长哈哈大笑,从背后抱住她,低声在她耳边说:“阿囡,阿囡。”苑因被他叫得心烦意乱,说:“大少爷,勿要。”看他没有放开的意思,生怕他有什么花样,到时犟又犟不过他,便说:“阿拉出去白相相好伐?我来子北平一个礼拜,一趟还没白相过。”练意长说:“侬讲来做啥,我就放开侬。”

苑因说:“我来唱歌呀。我跟国际礼拜堂的嬷嬷一道,来参加唱歌比赛,三十多个合唱团,阿拉拿了头一名,侬开心伐?”心里得意,转过头去对他一笑。练意长脸色一变,问:“礼拜堂?嬷嬷?阿囡,侬要做啥?”苑因不答,回过头去看着窗外,背上却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

练意长等气平了,才说:“侬格小姑娘,戆是戆得来要命,勿想出点花头来作死,侬就勿太平。好了啦,勿要烦了,侬想出去白相是伐?走走走,我陪侬去。我晓得格,侬就勿想跟我来一只房间里,生怕我对侬要哪能。侬放心,我小老婆十七八个,哪一个勿比侬听闲话。”拖了她就往外走。

东交民巷出去不远就是紫禁城,练意长带了苑因去看皇宫,指给她看哪里是金銮宝殿,哪里是交泰殿,又说这交泰殿就是皇帝和皇后结婚的地方,苑因横肘撞他一下,说:“啥地方不看,就来看此地,侬人坏,看格地方也不好。”练意长说:“格地方还勿好?来来来,带侬去看看还要勿好的地方。”带了她去看珍妃井,说:“珍妃是光绪皇帝的小老婆,因为勿听闲话,欢喜洋人洋货洋家什,还有洋人基督耶稣,就被慈禧太后厾○3了井里厢淹死脱了。小老婆勿听闲话,就是格种下场。”苑因撇撇嘴说:“慈禧太后是大老婆伐?伊格坟墩头也拨人家撬脱了,下场啊呒没啥好。”这时离东陵被盗还不过六七年,社会上传得沸沸扬扬,她在上海这两年,也听李丽华说起过。

练意长又被她逗得发笑,说:“侬蛮有长进格,连格种事体也晓得了。勿过伊不是大老婆,伊开始辰光也是小老婆,等养了儿子,儿子又做了皇帝,伊就做二老婆了。”苑因“呸”一声说:“男人要介许多老婆做啥?一个就好够了。还是基督耶稣好,一夫一妻,天下太平。”练意长这次不笑了,看着这黄瓦红墙,重重院落,一间一间,全是寂寞女子的怨气。就像阿囡说的,老婆要那么多做什么,一个就够了,可这一个,怎么也要自己心爱的才行吧?带着一丝愧意说:“要是头一个不如意呢?爷娘帮你娶的,只看门第财产,连长相都不知道,性格也合不来,看了就触气○4,还不让人另外找个自己欢喜的?要是欢喜了,就要这一个,别的都不要了。光绪皇帝一后二妃,珍妃就是皇帝欢喜的,皇后和瑾妃,他看都不看一眼。珍妃死了,他也没有再纳妃子。”

苑因听懂他是什么意思,说:“所以要自由恋爱,欢喜了再结婚,省得左一个右一个往家里娶。”练意长强笑一下,说:“倒要侬格小姑娘来教我?走吧,此地怨气太重,真的不是好地方。”两人慢慢往北走,出了神武门,练意长指着对面的景山说:“这里原来叫煤山,明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就吊死在上头。”苑因说:“侬今朝做啥?一歇么带我去看跳井的,一歇又叫我看上吊的,没啥好看格?”

练意长看看夕阳西下,说:“走了介许多路,吃力了伐?饿了伐?去吃饭好伐?”苑因说好,练意长说:“侬肯讲好,倒是难般○5格。”叫了两辆人力车,说到西长安街。转弯进入北长街,一路往南到了南长街,再到西长安街,那里饭馆云集,有庆林春、方壶春、东亚春、大陆春、新陆春、鹿鸣春、四如春、同春园等大小馆子,拣一家清静的坐下,要了潘鱼和江豆腐,说:“格两只小菜是从南方厨子处传开来的,你可能吃得惯些。”苑因说:“我一个乡下小姑娘,嘴巴呒没介刁,吃啥都可以。”练意长就问她欢喜吃啥,苑因想一想,不好意思地一笑,说:“讲了侬要笑我,我欢喜吃螺丝肉。”练意长果然笑了,说:“真真是个乡下小姑娘。”

吃了饭出来,天还没黑透,也不要车,漫步从西长安街往东长安街走,东交民巷在东长安街那边。两人一时无话,苑因有些心乱,不知道他挨下来要做什么,左右一看,看见一家“平安电影院”,墙上贴着电影海报,正是《桑园会》。看来电影拷贝被解禁了,北平都在放了,那上海一定早就放过了。心里替李家和蔡先生高兴,偷偷一笑,说:“大少爷,阿拉去看电影好伐?”练意长看她一眼,看她眼睛里有些得意,又有些促狭,不知她想要做啥,不过她既然说要看电影,那也不错。看看排片时间,正好夜场就要开始了,便去买了两张双人包厢的票子,拉了她走进电影院,心里竟然有些少年人的欢喜。

两人坐下来,练意长说:“侬老会得敲竹杠,吃了饭还要看电影。侬晓得格包厢要几钿伐?一块两角,三等座位只要廿只铜板。”苑因笑说:“我讲看电影,呒没讲要坐包厢,是侬自家要包厢,侬反正钞票老多格,六国饭店吃吃咖啡,看场电影还要搭我讲斤头○6。”练意长看着她笑,心里实在欢喜,表面却淡淡地说:“六国饭店吃咖啡是谈生意,赚得回来,搭侬看电影我好赚点啥?”苑因说:“等歇侬就晓得了。”把头埋在肩侧一径地暗笑。练意长说:“小姑娘,勿晓得哪能介发痴。”

说笑着灯光暗了,电影开始。演职员表打完,桑林里传出歌声,罗敷插了满头的花转过身来,练意长看了一怔,转头看一眼苑因。苑因没看着银幕,正看着他,等他什么时候会发现。哪知才第一个照面,就被他看出来了,心里竟是一怕,叫一声大少爷,眼中都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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