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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此生未卜(第1页)

蜂蜜水,母鸡汤,黑白子,南调西腔。

阿囡头晕晕地睁开眼睛,四周黑乎乎的,不知道是在哪里。胸口也一阵阵的泛堵,口鼻干涩,想咽一口唾沫润润喉咙,抿了几下嘴,竟是一点口水也没有,这一来越发觉得渴得嗓子眼发毛,轻轻咳了两下,咳得肺也发紧,想抬手抚一下胸口,手却动弹不了。心里一阵惊慌,才想起发生了什么事情。跟着觉得身后热热的,有一个人贴在自己边上,一只手臂还搭在腰间。

这一下吓得她浑身打颤,说不出话来。那只手臂慢慢从她腰间挪到臂上,上上下下地抚摸,像是在安抚她,那人低声说道:“是我,勿要吓。嘴巴干了?我拿茶拨侬吃。”说着抬起手臂打开一盏台灯,坐起身来,拿起灯旁的一杯茶,另一只手伸过去扶她仰起上身。

阿囡欲哭非哭,不去接那杯茶。借着灯光,看清自己的两只手腕被绑在了一起,怪不得刚才动不了。低着头说道:“大少爷,侬格是做啥啦?侬勿好格能样子呀。侬人太坏了,人家勿愿意格事体,侬哪能好硬逼呢?”嗓子嘶哑,这几句话说得她又咳了起来。

练意长拿了茶杯放在她嘴下,说:“吃两口茶再讲闲话,喉咙痛伐?侬刚刚吸子乙醚,有点痛正常格,勿要紧。格药少用点没啥副作用,勿会得弄坏脱身体。”看她还是不张嘴,就说:“勿听闲话,我就强灌了,弄得身上水淋嗒滴,勿适意格。”阿囡听他口气转凶,不敢违拗,嗓子也确实是干得起火,只好在他手上喝了半杯。喝下去才发现,这水是蜜蜂水。

练意长着她喝了半杯蜜水,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擦擦嘴,低低说道:“侬听闲话,乖一点,勿要想跑,侬见过的两个人就来外头房间,侬跑是跑勿脱格。”

阿囡悲愤莫名,骂道:“我前世里欠侬格?侬要格能作煞我?侬拿我关了此地,我勿会让侬好过格。我寻死寻活,勿让侬太平。除非侬放脱我,要么就死拨侬看。”

练意长嘿嘿一笑说:“罗家少爷还在医院里,格地方人多来兮,我要想再进去做点啥,侬想伊会哪能?”阿囡一惊,抬起头眼泪汪汪看他一眼,这一看又把她吓了一跳,原来练意长摘下了从未离过他脸上的眼镜,左眼上有一道伤疤,斜斜地划过眼皮,直到颧骨,显得他的脸相有点凶恶。练意长看见她脸上的惊吓,说:“格记侬晓得我为啥一天到夜戴幅眼镜了伐?格道疤是我来日本读书迭辰光弄上去格,还好我躲了快,勿然一只眼睛要瞎脱了。”

阿囡扁扁嘴说:“侬是坏人,眼乌珠○1瞎脱也是活该。”

练意长笑一笑,说:“小姑娘良心介坏,嘴巴介老○2。”伸手关上灯,说:“深更半夜,勿要讲闲话了,阿拉睏觉好伐?”阿囡一听,泪水哗一下就流了下来,说:“大少爷,我求求侬,勿要呀。我搭棠哥哥是讲过要结婚格,侬格样子,叫我哪能好呢?”练意长说:“侬想嫁拨伊,迭辈子都勿要想了。侬要是想结婚,就搭我结婚。我回去搭屋里的大小老婆都离脱,隔手○3就正式娶侬做练太太,好伐?”

阿囡气苦,挣扎着要离开,但手脚都被捆住了,只得哭道:“侬有本领,侬关我一辈子,只要我一脱身,马上杀脱侬。侬介大人,绑牢子我一个小姑娘算啥个名堂经,讲出来不怕人家笑话?”

练意长却笑说:“格种事体,侬勿讲,我勿讲,啥人会得晓得?再讲我生怕拿侬绑坏脱,用格是顶软顶好的丝围巾,侬勿要当是烂麻绳。再讲我勿是要绑侬,我是怕侬想勿开,寻死寻活。侬要是趁我睏着了,要嘛逃脱,要嘛跳窗,我哪能办?外头虽然有两个人看门,啥人晓得伊拉会勿会得睏着?”

阿囡听了放声大哭,这人想得这么周到,连生路都被他断了,叫她怎么办?练意长说:“有啥好哭格?我又没对侬做过啥,弄得来侬像是吃过亏了一样。要讲吃亏,我顶吃亏。本来几十块银洋就好订下来的亲事,弄到那末我用脱几千块洋钿。花了介许多工夫,面孔还没香过一记,我吃亏吃大了。来,拨我香一记。”

阿囡横肘向后撞去,哭道:“侬没做过啥,跟做过啥有啥区别伐?我是讲啊讲勿清爽了,等我见子棠哥哥,我哪能搭伊讲?”练意长笑说:“都讲过侬勿会得再看到伊了,想迭只问题勿是白想?”阿囡听了,哭得更加厉害,一辈子都见不到棠哥哥,还不如死了好。练意长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威吓她说:“侬再哭,我就再用药水让侬昏过去,省得侬烦。”阿囡说:“我就怕侬勿用,侬多倒点,让我闷死过去最好。”

练意长又气又恼,又是好笑,说:“阿囡,老实讲拨侬听,我就欢喜听侬跟我瞎话三七,乱讲八讲。听侬讲闲话老有意思。我本来只看上侬面孔生得好看,想讨来做小老婆。后来第二趟搭侬讲过闲话后,我就欢喜上侬格性子,欢喜到没命。侬小老婆勿要做了,做我太太,我就娶侬一个来屋里,其他人都勿要了。阿囡,侬乖点听闲话,勿要再搭我摆标劲○4。我狠起性命来,侬要吃勿消格。”

阿囡想我跑又跑勿脱,讲闲话又让伊欢喜,骂伊又只当没听见,真真是要我命了。呜呜地哭了,直哭了半夜,哭到精疲力竭,才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时间了,练意长叫人去馆子买了饭菜上来,让阿囡坐在饭桌边吃饭,说:“侬前天夜里刚刚抽过血,昨天又没好好交吃饭,夜到又哭了半夜,身体要吃勿消格。今朝我叫了鸡汤来,侬答应吃一碗下去,我就放开侬手脚。勿过侬勿要想拿饭碗鸡汤泼在我身上,侬要是想乱来,我就捏牢侬鼻头,硬紧灌下去。侬想想看,侬力道大,还是我力道大?”

阿囡已经想明白了,练大少爷不可能一直守在身边,总会有脱空的时候,到时要跑,没力气怎么办?听他说要放开自己的手脚,正合心意,便点了点头,说:“我勿捣蛋就是了。”

练意长大笑,说:“真真是个小姑娘,连捣蛋格种闲话都讲。侬勿捣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阿囡看又逗他开心了,心中又气,想我下趟勿要讲闲话了,一讲伊就欢喜。等练意长解开手上脚上的丝围巾,揉了揉手腕,拿起筷子就吃。从昨天起就没好好吃东西,饿了一天,吃起来分外的香。

练意长也拿起筷子来吃,还不停地给她挟菜,盛一碗鸡汤给她,说:“多吃点汤。侬人又小,骨头又轻,哪能好一记头抽介许多血?真是勿要命了。我听见子,心痛得来我比少脱还要肉痛。侬为了格小白脸,名声不要了,性命不要了,伊到底有啥好?”

阿囡想回嘴,但一想起勿要搭伊讲闲话,又咽回去了,只管吃饭。练意长笑说:“勿想讲闲话让我欢喜?好,我就看侬好屏到几辰光去。”

吃过了饭,练意长叫人来把碗筷收了,自己取出一方棋枰来,摆出黑白棋子,拿了一本书来打谱,并不纠缠阿囡。阿囡坐得无聊,看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说:“我闷煞了,拿枝笔来我画画。”练意长拈了一枚棋子在想,没有听见她说话。阿囡以为他是故意不理她,不敢再说,坐到一张沙发上发呆。看看一屋子的家什,都是新洁体面的,比西园罗家的屋子一点不差。身下坐的这张沙发更是又宽又大,上面用西洋织锦横贡缎包得挺刮四整,织的是缠枝玫瑰花,一朵一朵,连绵不绝。

阿囡靠着扶手,想着罗白棠的伤,不知他发现自己不见了,会得怎样?会不会一着急伤口又要不好了?要是又要输血,她不在他身边怎么办?那天一时生气,出口冲撞了罗白萍,她要是恨自己,拦着陈先生不帮忙,那又怎么好?心里后悔,不该得罪了罗白萍,再怎么样,她总是棠哥哥的姐姐呀。想到罗白棠,心里又安定了一些,棠哥哥不会扔下她不管的,不管怎样,他总会想办法找到她的。他救不出她,他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向先生,向先生是她大哥,向先生说过要帮她。有向先生,什么人打得过他?

想到向先生,阿囡更是放心。心想我只要应付得过“两亿丈、三千长”,捱到向先生来,就不怕他了。心里一定,人也轻松了,看着沙发套子上的玫瑰花,唱起歌来,唱的是《玫瑰三愿》:“玫瑰花,玫瑰花,烂开在碧栏杆下。我愿那妒我的无情风雨莫吹打!我愿那爱我的多情游客莫攀摘!我愿那红颜常好不凋谢!好教我留住芳华。”

唱了几句,把头靠着扶手,眼里又落下泪来。练意长听她唱歌,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唱的是民间小曲《紫竹调》,还是些哥哥妹妹的乡下情歌,这次居然唱龙七、黄自的《玫瑰三愿》,倒叫他吃惊了。指间一枚黑子久久不落下,看着阿囡哀伤的脸,茫然地看着沙发布上的一朵玫瑰花,沉浸在自己的愁思中。

两人都发着呆,一时有人进来也没听见。来人哈哈哈哈笑了几声,惊醒了阿囡和练意长,阿囡看见又来一个男人,年纪和练意长差不多,瘦瘦精壮,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西装,戴着硬边草帽,脸上一副墨镜和练大少爷的一式一样,知道是练意长的朋友,坐直身子,不敢乱动。他的人越来越多,向先生会来得及时吗?

练意长笑着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说:“怎么想着过来了?”那人摘下草帽墨镜往桌子上一扔,说:“老子好奇,想看小嫂子长得啷个○5样儿,就跑起来了。”看一眼阿囡,拍一下大腿,朗声说:“要得,硬是要得。这个小幺妹○6长得确实乖,脸貌周正得不摆了。你娃子一座房子就哄到黄老板不开腔,太划得着了。黄老板叫住是没看到,要是遭他看到了,怕是要和你明刀明枪摆阵仗了。”

练意长笑说:“他有门方,我有条幅○7。我怕他啷个?”对阿囡说:“这是我好兄弟,一起在日本读书的,你叫他唐大哥好了。”一想怎么都有个“唐”音,便又加一句说:“是唐明皇的唐,不是冰糖洋糖萝卜汤。”

阿囡本来就害怕,又听他提起“萝卜汤”来,眼中泫然欲坠,转过头不理两人,用手指抠着扶手上的一只铜钉。

练意长抱歉地说:“绍武,莫在意,她还在生我的气,等她气顺了,我再摆酒请客,让她见见人。”

唐绍武在桌边坐下,说:“切,我生啥子气,我是看你笑话来的。你娃子三妻四妾甩到屋头不理,和一个小女娃儿搞灯儿○8,像不像你做的事嘛?上次你笑我为了一个歌女扎到了手,我那个时候啷个说的?说不是不报,时候儿没到。你现在是撞到心坎上了哈,嘿嘿嘿嘿。是个男人,都要经过一两回的。这个事,就像出天花,出了,才算是个大人,没出的,都是娃娃。还搞不清楚哪个时候出,等到等到起嘛。不过说归说,有的人一辈子都不出,有的人要出七八回。我都不晓得是啷个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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