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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碧血鹰洋(第1页)

姊妹家,哥老会,o型血,便宜卖了。

罗白棠断了两根肋骨,脾脏被插伤,还有些内出血,好在不是很严重,尚不需要做摘脾手术,算是捡回一条命来。从手术室转到加护病房,苑小姐就守在旁边,寸步不离。用纱布沾了清水替他擦干渴的嘴唇,握着他的手一直说悄悄话,什么“萝卜鲫鱼汤”的,听得罗白萍不耐烦,说:“你说这么多废话,他又听不见,还打扰他休息,你消停些吧,一边坐着去,再罗里罗嗦搭我烦,下趟勿要来了。”

苑小姐听了迟疑地放开手,抬起泪眼看一看罗白萍,坐到床尾,趴在罗白棠脚边哭。罗白萍哼一声,叫过陪她来的那个仆妇,让她去西园三楼拿罗白棠日常穿的丝绸睡衣、软底拖鞋、铜面盆、热水瓶、洋香皂、细毛巾来,再让那边的厨子煲汤。她嫁了广东人为妻,也学会了煲些滋补养身的汤。不多时罗家的仆人就挤满了病房,把苑小姐挤得没地方坐,只好在角落里站着,一点插不上手。

罗白萍安排妥当,自己觉得有些疲倦,这才叫过苑小姐来,说:“我要回去了,你在这里留心点,要是醒了,说得出话了,就马上打电话给我。”让那个仆妇给她一张片子,“上面有号头,看得懂吗?会打电话吗?”看苑小姐点点头,又说:“我是看在阿弟的面上,才留你在这里服侍,你不要东想西想,有什么想头。你这样的小姑娘,也就配在罗家做个丫头罢了。好在阿弟没什么大碍,不然我揭你的皮。”转头对董言言说:“三妹,你呢?”

董言言说:“我又不是你罗家的丫头,在这里什么?我回学校去。”罗白萍点她一下额头说:“你也就一张嘴巴厉害,将来有得你吃亏的。硬腔腔的,说点软话不会啊?你要是有人家一成的甜言蜜语,又哪里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董言言撇撇嘴说:“我不稀罕,叫我去哄人开心,谁有这么了不起?我还等人来哄我呢。表姐夫不就低声下气地哄着你吗?凭什么我就不能有这么个人对我?”

罗白萍挽起她的胳膊说:“好啦,我也没说你什么什么的,我只是教你,对自己喜欢的人软一些,将来你就晓得这里头的关窍了。你和阿弟再没缘分,你总还是我的妹妹,我不能看着你没头没脑的瞎撞。我们一起走吧,这半天,把我累得。”招了两个仆人,一行才走了。

苑小姐看人都走了,爬上病床,侧身躺在罗白棠边上,把嘴凑在他耳朵边低声说:“棠哥哥,侬快点好起来,我就要被人骂死了。伊拉都来欺负我,侬还讲侬阿姐好,伊对侬是好,对我勿要太凶哦。倷屋里格人都老凶老凶格,我看到伊拉老吓格。棠哥哥,格世上的人就侬顶好。唔,还有向先生,李小姐,还有姆妈、阿爹、阿姊、姊夫,还有姊夫的阿爹姆妈。”说着又哭了,“姆妈,姆妈……”

对她好的姆妈、阿爹、阿姊、姊夫,他们都在家里,他们都对她好。但这么多人的好,都比不上罗白棠一个人对她的好。只要罗白棠对她笑一笑,整座花林子的花儿都开了,也没有这么让她开心。对她不好的罗白萍、董言言、陈蹇生,他们都在这里,他们加起来的凶,就像寒天腊月一样的让她觉得冷,但只要能陪在罗白棠身边,冷不冷都感觉不到了。

苑小姐对罗白棠说着些两个人才听得懂的话,说着说着,说到后来就睡过去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猛地一下醒了过来,觉得房里有人,吓得她像是被梦魇压得动弹不了一样,脑子在清醒与混乱间来回了几趟,才挣扎着冷静下来,慢慢去感觉屋里的声音,仔细听了一会歇,确定是有第三人在。苑小姐想会是谁呢?罗家的仆人?还是练大少爷找到这里来了?想了又想,决定坐起来,是谁都要面对的吧?难道还能躲得过?

苑小姐睁开眼睛,发现屋里已经暗了下来,是天已经晚了吗?慢慢坐起来,寻着呼吸声看去,屋角一张椅子上确实坐着一个人,黑影一团,辨不出是谁。灯也没开,天又暗了,这个人坐在黑暗里,想干什么?那黑影看到苑小姐睡醒起身,也不说话。

苑小姐开口问道:“谁在哪里?说话呀。”这是她第一次用官话说,语调不是很标准,但也差不多了。她不知那人是谁,是恶意还是另有目的。罗白棠伤得这个样子,若是有坏人来,她该怎么办?

那人不答,反问道:“你和他关系这么亲密了?”

苑小姐听出是谁,松一口气,放下心来,却又不高兴地说:“和你没关系,不讲给你听。你也不该问。”

那人在黑暗里笑了两声,说:“当然有关系,我内弟的女人,和内弟的女友,这里头区别太大,错不得的。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青浦练家的底细,苑小姐,你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你敢从他的手里跑出来,我倒是佩服起你了,你小小年纪,胆子却大,外头还看不出来。我内弟哪里就好到这样了,值得你这么为他?”

苑小姐想练大少爷是很凶,听他自己说是青浦的头一家。姆妈和阿爹不想和他攀亲,都没想起要去打听一下练家的底细。要是连棠哥哥的姊夫都说他厉害,那这门亲还是不攀为好。这么厉害的人,我阿囡一个小姑娘,怎么应付得来?外头人只有棠哥哥好,其他的人,都想欺负我。听他问棠哥哥哪里好,便告诉他说:“棠哥哥的好,你们哪里会晓得?他讲我们是天底下最初的一个阿哥,一个阿囡,我家的花林子便是天上的第一个乐园,林子外头的规矩,都是后来的人订的,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他讲我是海上的贝壳打开来,从珍珠里生出来的。不光是这样,我还是他的一根肋骨,护着他的心。”低头看一眼昏迷不醒的罗白棠,轻轻摸一下他的胸膛,自言自语地道:“是哪一根呢?他少了一根,才会这么容易被人折断吗?那把我的给他一根行不行呢?还是我重新变回他的一根肋骨,这样他就会好了,也不会痛了吧?”

陈蹇生听她说这些稀奇古怪的话,甚是好笑,说:“看不出罗白棠这小子,花言巧语有一套啊,骗得你死心塌地的。”

苑小姐不乐意,说:“你说他坏话,我不喜欢你。还有你太太萝卜皮,对我好凶,我也不喜欢她。你们都不喜欢我们在一起,你们都不是好人。”

陈蹇生听她管罗白萍叫“萝卜皮”,忍笑忍得肚子痛,问她:“真是个没有礼貌的小丫头。那罗白棠呢?”

苑小姐说:“萝卜汤。”

陈蹇生笑出声来,说:“青浦练家的练大少爷,名叫练意长,二十岁时东渡日本,上过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和现今好些军中将领是同学朋友,其中尤为交厚的是唐绍武唐绍骧兄弟。这两兄弟是云南都督唐继尧之子,人家都以为唐继尧只是护国北伐的将军,却不知他还是哥老会的瓢把子。而唐氏兄弟,本身就是四川重庆的袍哥老大。苑小姐,你得罪了练意长,连累了罗白棠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你小小女子,哪里来的这样的胆量?”

苑小姐对他说的统统不懂,听见练大少爷叫什么练意长,便跟着念一遍:“两亿丈。格个人名字勿灵格,瞎难听。啥格两亿丈,三千长,伊屋里是开皮尺店的?”

陈蹇生被她逗得大笑,说:“苑小姐,我算是明白你有什么好处了,引得大学生哥老会为你打架,不算什么。你将来要是出了名,会有更多的人为你疯狂。”停了一停,自言自语地道:“练意长,你打人之前,有没有打听一下他是谁的妻弟?姓陈的虽不是上海滩上的强龙,但罗家董家却是上海的土著,关系盘根错节,不会比你练家浅。你既然找到了圣约翰,找到了兆丰公园,想必也知道了他是谁家的少爷。这么不给陈罗董三家人的面子,那我们就来斗一斗好了。”说完,起身开门走了,也没和苑小姐打声招呼。

苑小姐被这个人忽来忽去的搞得心乱,想起他说的练大少爷的来头不小,更是不安。罗白棠已经被他打伤了,他气也出了,应该不会再来寻麻烦了吧?可他又被向大哥踢了一脚,手下也被打得躺了一地,这人像是有仇必报的那种人,他会就此罢手吗?陈先生说要和他斗一斗,又会有怎么的结果?要是又有人受伤,岂不是又要怪在她头上?

苑小姐想想真是弄不懂,不过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就惹出这么多麻烦,又引来这么多人不高兴呢?本来和棠哥哥在一起,说话,画画儿,逛逛兆丰公园,看看电影,多少开心,碍着别人什么了?

在黑暗中发了一会呆,慢慢觉得肚饿,下床开了一盏暗灯,找了点罗家仆人送来的东西吃了,看看罗白棠嘴唇又干了,取了纱布沾上清水替他擦。罗白棠张了张嘴,像是在找水喝,苑小姐看他在动,开心地说:“医生讲侬不好吃茶○1,只好让侬嘴巴潮○2一潮。”守在旁边,看着他,满心欢喜。

到了了晚上十点多,窗户外头马路对过的霓虹灯还在闪亮,罗白棠却不好了。脸色发青,额头冒汗,身子还不停地打颤,苑小姐惊惶起来,出去叫了医生进来,医生一看,马上叫了两个护士进来,又让她出去等着。苑小姐知道不好,拿了罗白萍给她的片子,找了电话拨过去,那边的仆人不耐烦地说这么晚了,陈太太要歇下了。苑小姐急得说,就讲伊阿弟不好了。那边的人听了,才叫了罗白萍来听电话。

苑小姐听是罗白萍的声音,便说:“陈太太,我是阿囡。棠哥哥像是不太好,医生已经进去了,我想侬讲的是棠哥哥会得讲话才来讲拨你听,没讲棠哥哥勿好哪能,可我勿讲勿来事格呀,陈太太,侬来伐?”罗白萍说了声晓得了,便挂断了电话,也没说来是不来。

苑小姐在门口踱来踱去,过一歇就贴在门上听听动静,又起来靠着墙发呆。听见有匆匆的脚步声响,猛抬头,罗白萍和陈蹇生正往这里赶。苑小姐见了这两人,松了一口气,迎上去说:“陈太太,我勿想打扰侬睏觉格,但棠哥哥有啥事体,我担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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