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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燕京故友(第2页)

吕季荦说:“平江不肖生的书讲剑仙修道,仙魔斗法。什么御剑飞行,千里之外飞剑sharen,奇幻诡谲,胡编乱造,与现实脱节,不是什么好书。目前的文艺作品,是要唤醒民众对社会的觉醒,反压迫反封建。鲁迅先生说: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只见歪歪斜斜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字缝里都是写着吃人二字。”他还待说下去,苑因大怒,打断他说:“吕先生,平江不肖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见也没见过,怎么能这样说人家?向大哥吃人?哼。我要和嬷嬷们做祷告了,你请让一让。”气冲冲闭上眼睛,合掌念道:“天上的主啊……”吕季荦莫名其妙,不明白又哪里说错了。

往后一路,苑因都不再和他说话,吕季荦想来想去,怕是“吃人”二字让她误会了,忙解释说:“我不是说平江不肖生吃人,而是说他的作品对这个吃人的社会没有什么益处。”苑因一听,就说:“天上的主啊。”把吕季荦弄得哭笑不得。

到了北平,亚斯立堂有车来接嬷嬷们,苑因和她们道了别,约好明天一早去亚斯立堂练习,随吕季荦坐了人力车到了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六国饭店是一座四层楼房,苑因住三楼上一间大房间,吕季荦住底楼单人小间。第二天吕季荦送苑因去亚斯立堂,自己到琉璃厂去看书。到点去接苑因,问要不要去皇宫紫禁城看看,苑因说累了,回去休息。吕季荦从没接触过这样冷冰冰的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以前的朋友,全是热血青年,谈起国家命运,三天三夜不睡觉。写起文章来,一昼夜可以写出一篇几万字的战斗檄文。慷慨激昂,意气风发,虽然住的是亭子间,吃的是阳春面,但精神饱满,朝气蓬勃。以前只是觉得苑因整个人让他魂牵梦萦,这几天处下来,才知道两人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虽然如此,见了她仍然不知不觉沉沦下去。她一颦一笑,都让他忘我。

在北平几日,苑因除了和唱诗班练习,哪里都不去。到比赛那天,为着服装统一好看,玛丽亚嬷嬷拿出一件见习修女袍借给她穿,苑因捧着衣服,到后台去换。后台上人满为患,穿什么的都有。原来这次赛事是个综合性的合唱比赛,不单是教堂的唱诗班,还有歌舞团、大学、民间社团等组织。因此歌舞团的女演员们是金光闪闪亮片熠熠,胳膊腿都露着,穿得像百乐门的歌女。民间社团有的是西洋式长裙,有的是中式旗袍。大学则是一色的学生裙。修女们不用说,都是黑袍白帽。别的女人叽叽喳喳闹成一片,只有她们安安静静地坐着候场。

苑因本来穿的是一件长袖松花绿底子黑线斜格子的毛料夹旗袍,长发用两只水钻别住。这下要换装,一看女士更衣室里左右全是人,都不好意思脱下旗袍。她没有上过学,甚少集体生活经验,也从来没有跟这么多人呆在一起过。想一想,直接把修女袍套在了旗袍外头。修女袍宽宽大大,罩住了,什么也看不见。正要戴上帽子,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用上海话说道:“要命了,我头发上格夹叉落脱了,格记哪能办?”

她在这里猛然听见乡音,觉得好生亲切,又听是发夹落了,自己正好用不着,便从发上取下发夹挤过去,对那个说话的女子道:“小姐,我有多下来勿用格,你要伐?”那女子转过头来,两人一朝面,都是一呆。还是苑因先开口说:“三小姐。”那女子正是董三小姐董言言。

董言言先看看她脸,再看看她的衣服,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不急想那么多,问道:“侬格是做啥?哪能去做子修女了?”苑因从来没听她这么和言悦色的和自己说过话,心中感激,说:“夹叉落脱了?我帮侬弄好。”轻轻拢起她的卷发,把那枚水钻别针替她夹在耳边,笑说:“好啦。”

两人久别重逢,竟是在这样一种混乱的情形下,四周闹哄哄全是人声,过去的纠葛也同这团混乱一样,退到了后面。董言言拉住她的手,温言道:“苑小姐,谢谢。”苑因笑着泪花一闪,说:“三小姐,侬好。”那因同一个人而生的怨恨,随着那个人的离世和时间的流逝,都远去了,却因着那个人,两人成了莫逆,有着共同的回忆。总有些恩怨是撕扯不开的。

董言言问:“这里太吵了,不好说话,你住哪里,我来找你吧。”苑因拼命点头,含泪说:“六国饭店。”董言言说:“那好,明天下午两点,我在六国饭店楼下的咖啡厅等你。”苑因说:“我一定去。”又说:“祝你拿个头名大奖。”董言言说:“你也一样。”两人拉拉手分开,走回各自的小圈子里,又回头望望,目光相触,都是一笑。

比赛开始,一队一队唱过,董言言她们唱的是《鳟鱼》,苑因她们唱的自然是圣诗。到全部比完,排出名次,上海国际礼拜堂唱诗班得了第一名,董言言学校合唱队拿了第三。领奖时领队的玛丽亚嬷嬷高兴得画了无数个十字。

比赛虽然结束了,玛丽亚嬷嬷却被北平的基督教会邀请做客,要请她的唱诗班在各个教堂唱诗。玛丽亚嬷嬷答应了,预备各处赴请。早上打电话到饭店告诉了苑因,苑因自然巴不得多留几天,她要和董言言做朋友。

下午两点不到,她就下楼等在咖啡馆里了,还告诉吕季荦,她和朋友有约,让他别来这里打扰。吕季荦问是什么朋友,苑因说是上海董小姐,昨天在后台偶然遇上的。吕季荦听是女性,便放了心,说去海淀看看旧同学,两人各走各的。果然两点钟,董言言来了。这次没穿学生装,而是一件西洋裙装,琥珀色,领口装饰着白色的蕾丝花边。卷发梳成时髦的卷卷,别着苑因昨天给她的水钻发夹。见了苑因穿的格子旗袍,笑问:“今天不做修女啦?”

苑因说:“过些时候再做。”董言言问:“真的要去做?”苑因笑笑说:“我觉得在唱圣诗的时候特别安静,觉得做修女也不坏。”董言言说:“宗教确实有安抚人心的能力,我有一阵也常去教堂祷告。”苑因说:“还是董小姐懂得,李小姐就不明白。”董言言说:“你和李丽华在一起?”苑因点头,说:“嗯,这些日子多亏了她,还有李太太。”董言言说:“她们母女确是好心人,可见信教是件好事。”咬了下嘴唇,问道:“罗家大表姐怎样了,你知道她的消息吗?”苑因便把这些时候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讲生了儿子,叫陈余琛,念起来像是“称一称”,说得两人大笑,又把挨打一事也说了。董言言挨了她一记耳光,苑因一记耳光外再加三鞭铜条,两人同病相怜,没什么好隐瞒的。

董言言苦笑说:“这个大表姐,真下得了手。”撇过不谈,问起苑因唱歌的事,苑因又讲一遍。董言言听她讲得兴起,说:“我们两人一起唱首歌吧?”拉了她到咖啡厅里的钢琴边,对弹琴的洋人说:“能让我们弹吗?”那洋人马上做个有请的姿势,把琴凳让出来,两人坐下。董言言问:“唱什么?”苑因看她这么热心,心里欢喜,也随她去,说:“你说吧。”董言言说:“这首歌会吗?”弹了几个音符,苑因听一听,说会。董言言便接着弹下去,低声说:“我明天要在中山公园‘来今雨轩’订婚,你千万别来。”说着一笑。

苑因心头一乐,忙说声恭喜,道:“我明天就在楼上呆一天,哪里都不去。三小姐,你把我当什么了,我难道是法海,追来追去破坏你的姻缘?”董言言转头朝她笑,说:“难说。”两人像姐妹一样开起玩笑来,在她们是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两人相视而笑,齐声唱道:“我走遍漫漫的天涯路,我望断遥远的云和树。多少的往事堪重数,你呀你在何处。

我难忘你哀怨的眼睛,我知道你那沉默的情意,你牵引我到一个梦中,我却在别个梦中忘记你。啊,我的梦和遗忘的人。啊,受我最初祝福的人。终日我灌溉着蔷薇,却让幽兰枯萎。

我走遍漫漫的天涯路,我望断遥远的云和树。多少的往事堪重数,你呀你在何处。”

这首著名诗人戴望舒写的诗甚是哀惋幽怨,而由两个妙龄女子唱出,更是惹人伤怀。咖啡厅里别的客人听了,一时都拍起手来。两人牵了手站起来,朝大家弯腰致谢,回到座位,说些这两年上海的变化,咖啡续了三杯,董言言才告辞。

苑因送走董三小姐,正要上楼,一个穿着日本和服的美貌女子过来,先盈盈一笑,又柔媚无比地向她行礼,再递给她一张纸条,指指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苑因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见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顿时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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