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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客途秋恨(第2页)

练意长坐在亭子里,看着她的脸重又像花儿一样的鲜亮,忽然说:“阿囡,勿要回上海了,就留了此地,做我老婆好伐?”

苑因闻言一震,放下手臂,也不回头,说道:“勿好。”练意长哼一声说:“就晓得侬会讲勿好,侬好只讲一个字伐?”苑因就说:“覅○1。”练意长气得笑出声来,又问:“侬讲过一个字伐?”苑因说:“朆○2。”练意长恨得牙痒,说:“死腔。”又说:“我讲真格,侬好好交想一想,啥人有我对侬介好?”苑因说:“侬跟向大哥保证过的,侬打勿过伊,就放我走。”

练意长说:“我勿是走了?走了好回来伐?再讲阿拉两人住了北平,伊来上海勿晓得,阿拉勿讲拨伊听就是了。”说着自己也笑起来了,话说得这么无赖,简直像个少年人。

苑因也笑,说:“大少爷,讲话算话才是男子汉。”练意长说:“想做就做才是大丈夫。”苑因取笑说:“原来男子汉大大夫就是无赖。”练意长说:“瞎三话四。侬小姑娘勿懂,这叫审时度势,随机应变。”苑因转头看着他说:“我是勿懂,我就晓得棠哥哥死在阿拉两人当中,侬对我再好,我心里厢再哪能明白,也是不可能的。我对罗家姆妈也讲过,过些辰光我就做修女去。格趟来北平,我跟嬷嬷和修女们整天在一起,我看到伊拉格袍子帽子就觉得安心。我已经想好了,等回到上海,我就去了。大少爷,棠哥哥因为我死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练意长怒气又生,说:“原来你是要替我赎罪?”苑因说:“你是因我而犯罪,我是罪无可恕。”练意长冷笑说:“我讲哪能侬转了性,见了我也不讲打讲杀了,也有说有笑了,原来是要普渡众生。”苑因说:“普渡众生是阿弥陀佛讲的,基督讲宽恕你的敌人。”练意长纵声长笑,道:“好,好,阿囡,是我小看了你。没想到才两年,你就成了个圣徒。你宽恕了罗白萍和董言言,把罗白棠放在祭坛上,心甘情愿挨鞭子,就是不肯放过我?你何不连我也宽恕了,做我的老婆,天天在我耳边念一百遍万福玛丽亚,往死里折磨我,或者说是拯救我的灵魂?我也罪孽深重,就等你来宽恕。”

苑因呆视他,忽然明白他不是在要自己做他的小老婆,他是在求自己做他的妻子。平等的,敬爱的。他不再把自己当成那个他看中的乡下小姑娘,只是因为生得好看,就想讨回去做十七八个小老婆当中的一个。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自己也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带了家丁耀武扬威四乡选美的大少爷,也不再是那个强凶霸道打伤情敌的恶人。就像自己因为罗白棠的死,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成了如今的苑因,他也因为喜欢的女子因他而受到的伤痛,变成了这个练意长。经过同样的事,他不再是从前的他,自己也不再是当初的自己。

所以昨天的重逢才变得那么的惬意和轻松,就像是家人相聚。原来经过了那件事,两人早就牵扯不断、纠缠不清。原来自己的意识要比自己的心更早地明白了,昨天才由得意识行事,跟他撒娇,使性子,胡搅蛮缠,耍赖,甚至吃飞醋。棠哥哥呢,棠哥哥哪里去了?难道这么快,自己就把他忘了?苑因摸摸自己的心,那颗心有个大洞,长也长不好。那颗心要偏了,它要吓死自己了。

苑因看着他,泣不成声。

练意长看着这个小小女子,心里也是发冷。堂堂七尺男儿,受过最严格的武士训练,年龄更是长她一倍,却说出这样可笑的话来,还让她听懂了,叫他面目何在?他要是手里有一把武士刀,马上就横一刀,竖一刀,切腹自尽算数。

那个小女孩不是见了自己只会躲在母亲身后发抖吗,怎么就这么玲珑剔透,看得穿他的心?那个小女孩不是只会说些瀴瀴涴涴的孩子气十足的话吗,怎么就可以让他笑了又笑,听不见就想?怎么就可以让她来拯救灵魂宽恕罪恶?怎么就让他看轻天下红粉,就要她一个?练意长,练意长,你真是白活了三十二年,倒为一个小女孩动了心。

不是,当时她确实只是个标致的小女孩,声名远播,传到自己的耳里,一见起意。却因自己的行为,让她成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的出尘脱俗,一半是天生的花为精神玉为骨,一半是自己的烈火烘焙冰雪漫浸,才炼出了这一块心尖子肉。

心尖子肉,拍着怕痛,含着怕化,捧着怕摔。这么可笑无用易受伤的蠢东西,要来做什么?

练意长恶毒毒○3地看她一眼,起身往鬼见愁走去,只听见她在身后发出压抑的低泣。哭,就会得哭。哭死算数。走出一段,回头一看,她捧起剩下的香瓜,一步一步跟了上来。稍稍放慢步子等她赶上,接过装香瓜的蒲包,开始爬这最后的陡峭石阶。

陡吗?不觉得。心里有事,走着走着也就上去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就在他身后,他放心了。这样的女人,一声不响前后脚地上了鬼见愁,世上还有几个?那他的少年情怀也不算丢得没有道理,扔下手里的蒲包,把那个脸上都是汗水的女子抱在怀里,心痛地说:“阿囡,阿囡。”

阿囡在他的胸口擦擦额上的汗,笑说:“大少爷,你走得这么快,我差点跟不上。”练意长说:“不,你跟得上。就算真的跟不上了,我会等一等你的。阿囡,鬼见愁你都跟我上来了,做我老婆你还怕什么?”

苑因心里也是大痛,转身面对四极八荒,云气山岚,大声说:“我怕棠哥哥在天上看着。”

练意长无可奈何地说:“死心眼的小姑娘。”

苑因蹲下拾起香瓜,把碎开来的几瓣捧起来,说:“嘴巴干了,吃块瓜好伐?”

练意长接过一块说:“格是头一趟侬叫我吃。”两人对望一眼,苦笑一下,埋头吃瓜。这个动作虽小,却是一个转变。苑因不再受练意长的控制,她和他平起平坐,她不用怕他,反过来可以用女性的细心来照顾他。女人天生就会照顾她们的人。

等汗水收去,寒意上来,练意长拉着苑因的手小心下山。下到一半,苑因的腿开始发抖,练意长把她背起来,慢慢走着,说:“阿囡,唱首歌来听。”苑因就唱“我走遍漫漫的天涯路,我望断遥远的云和烟,多少的往事堪重数,你呀你在何处”。

下到山脚,天色已晚,远远听见有钟声传来,练意长说:“要关城门了,今天是回不去了,就住在这里好不好?”苑因说好。练意长就笑了,又说:“肯讲好了?那做我老婆好不好?就一天。”苑因把头藏在他背后,想了想,说:“好。”

○1覅:viao,不要。

○2朆:wen,不曾。

○3恶毒毒:非常,极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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