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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枪声汽笛(第1页)

吕文青,唐袍哥,司务员,黑香云纱。

火车快到镇江,吕季荦拎着他的一只小藤箱子来找苑因,说:“阿苑,我要走了,来跟你道个别。”苑因正在听唐绍武在摆龙门阵,忽然听他这么说,吃了一惊,问道:“吕先生,怎么忽然说要走?你到哪里去?蔡先生和电影公司都在等你呢。”

吕季荦说:“李太太让我陪你北平,照顾你的起居,我本来应该是把你送回上海,送到李太太手里的,但现在有唐先生这么有本事的人在你身边,哪里用到我呢?我什么都不会,尽给你添麻烦了。”

苑因说:“没有啊,这一路多亏你照顾我们,我和嬷嬷才会这么顺当。”

吕季荦摇头说:“不是指这个。我现在知道我是做错了,当初不该一心劝说你拍电影,我完全没有想到让你成名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我只想着你是出演罗敷的最完美的人选。我只想表现真善美,怎么围绕它们的却是最最丑陋、邪恶、肮脏的呢?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本来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面,但偏偏会有南来的太守、北来的恶棍来侵犯这种美丽。我找到了世上最美的东西,却无力去保护它,那把它暴露在世人面前就是一种错误。”

苑因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只好说:“吕先生,这哪里是你的错。”

吕季荦看着窗外,江南的乡村田野、河汊池塘从眼前掠过,美丽如山水画。地里的青麻快成熟了,长得比人还高,一片一片,连绵不绝,像一幅绿布,像北方人说的青纱帐起。

吕季荦收回目光,看着苑因说:“这个世界太黑暗,我以为用文艺来唤起民众对现实的思考,来改变这个社会,是会有用的。像鲁迅先生那样,挖出民族的劣根性,用笔做刀,刺破肿瘤。但我的能力和笔尖,哪里及得上先生之一毫。我确实是太天真了。叶紫田汉他们,哪一个不比我做得比更好,结果都进了监狱。这个世界的压迫太重太沉,笔是没有用的,要用枪。要把一切黑恶势力扫除,必须推翻这个压迫,善良的人才能挺着腰做人,阿苑才能开开心心地唱歌演戏。就像唐先生说的,清庭无力对抗外国列强,把路权拱手让给外国人,那国人就起来推翻满清统治。而上海滩流氓恶霸军阀横行,我自己无能为力,那我就去找到一支可以消灭这种黑暗势力的力量。我要扫荡寰宇,还其洁净的本质。唐先生,”

他转向唐季荦说:“gongchandang的军队已经到了陕北,那才是真正的救世之星。我去投奔那块热土,誓要改天换地,让什么老板大帅全都没有生存的缝隙,我要让像阿苑这样的好女子不用害怕任何人的魔爪,我要斩断那些邪恶的爪子。”抬起头轻轻唱道:“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用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唱到这里,脸上现显出一种坚强来,一反他过去温和懦弱的样子,“我写什么桑园会?写什么裙拖湘江六幅水?我应该写这样的进行曲。唐先生,阿苑交给你照看,我从这里回去浦口,先到徐州,再坐陇海线去西安,最后北上肤施延安。唐先生是做大事的人,希望以后还能见面。阿苑,见了李太太李小姐,代我说声对不起。”

苑因再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以她的见识,不可能知道gongchandang是什么,中华民族又面临怎样的危难,但却知道,他要去做的,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男人们的事情,她是不懂,但却懂得要支持他们。当下站起来说道:“吕先生,阿姨和阿姊那里,我会转告你的决定的。她们也会跟我一样,相信你的决定是正确的。你一个人去那么远,天气又快凉了,路上当心。”拿起两个桔子放在他手里,说:“吕先生,带在路上吃吧。”

唐绍武也赞道:“好,是条汉子。男人就该有这样的志向,做大事创基业,打天下。当年我老子护国讨袁,护法靖国,也是靠的枪杆子。小吕,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吕季荦说:“谢谢唐先生的鼓励,听唐先生的话,莫非令尊是云南督军兼省长、滇川黔鄂豫陕湘闽八省靖国联军总司令唐继尧先生?”唐绍武哈哈一笑,说:“不是他是哪个?”吕季荦就有点不明白了,问道:“那唐先生怎么不从军,反而入了帮会?”唐绍武笑着拍拍他的胸口说:“我是哥老会的头儿,我老子是哥老会的头头儿,地位比我高多了,你们外头人不晓得个嘛。你也不要到处去打胡乱说,我是看你像条汉子,才说两句给你听的。”吕季荦忙说:“我知道我知道。那我走了,再见,唐先生。阿苑,我对不起你,害你受惊了。”

苑因摇头,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说:“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吕季荦也不多说:“没有就好。阿苑,自己保重。”苑因说:“嗯,我知道,你也保重。”

列车到达镇江火车站,吕季荦跳下火车,向后摇了摇手,告别而去,另寻北上的列车。

苑因看他走远,回头问唐绍武说:“唐大哥,是不是有什么事?不然大哥不会从上海那么远的地方,特为跑到南京来。”唐绍武皱着眉说:“大哥喊我来,我敢不来?你又不是你晓得大哥是啷个紧张你,那个人也是个没得用的,只会儿女情长。小吕读书人,就喜欢无事生非,你信他?信他火车都要飞。”苑因被他说得笑了,说:“唐大哥,我看你比吕先生大不了几岁,语气却老气横秋,像他的长辈。”唐绍武说:“我吃的盐多过他吃的米,过的桥多过他走的路,教训他两句还不是应该的?”苑因笑说:“原来唐大哥拿盐当饭吃,怎么没变成蝙蝠?”唐绍武笑骂道:“小幺妹嘴巴狡○1,怪不得没得人敢要。”

一路过了丹阳、常州、无锡,火车最后一次靠站,停的是昆山,眼看就要到上海,唐绍武靠在卧铺上养神。车上的茶房司务忽然过来,在唐绍武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唐绍武听了骂道:“龟儿子,消息倒是传得快。看来两个死人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头头儿,他们手下没有接到消息,就报告到上头去了。晓得了,你马上到站上去,传话给上海的兄弟,就说一辆火车都不许离站,全部给我堵到站上,火车站上挤得人越多越好,挤死他龟儿子幺台○2。兄弟伙们在月台上集合,家伙都带到身上,老子来个以势压人。趁此机会,把我们在上海的地盘扩大。青红帮青红帮,愣个大个上海滩,青一半红一半,不能让他们独大。今天不死一坝坝人来摆起,老子不姓唐。”

茶房司务听了,领命而去。唐绍武坐起来,拿出一副长长的“川牌”来打。

车上的掌炉司务听说马上有大事发生,劲头百倍,将一炉煤炭烧得红红的旺旺的,列车一路呼啸而行,比平时提早十来分钟到了上海。

唐绍武在窗户里头朝外一看,几条月台上果然都挤满了人,到站的旅客出不了站台,出发的旅客也上不了车。行李物品压得肩痛手酸,骂骂咧咧,闹闹哄哄,十月初的天气,居然人人都捂出了一身汗。这一出汗,脾气更是暴燥,又有谁挤了谁的箱子,又有谁踩了谁的脚,马上就有好几处地方吵起架来。上海人骂人,专骂“插那娘的x”,旁边被骂的人就说“侬只戆卵”,先头那人就问“我戆卵侬那能晓得格?侬拨我插过了?”立时哄笑一片。跟着污言秽语满天飞,旁边还有人轧闹猛划翎子,引得笑声不绝。这里头又有些看着不三不四的青皮流氓夹在其中,一来二去就被人群挤得分隔开来。几十个流氓挤在几千名旅客和他们的木箱藤箱、铺盖包裹、黄瓜番茄当中,那是再有本事也施展不开。

唐绍武看得笑眯眯的,端起茶房泡的茶来喝一口。

修女嬷嬷们和苑因也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只等着下车,等来等去也不见有人打开车门,而月台上挤着这么多人,下去了也走不出去,一时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苑因跑来问唐绍武,说:“唐大哥,你看外头是怎么了?怎么挤这么多人,我们像是出不去了。”她当然不知道这场混乱全是由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唐大哥引起的,只是跟大多数的女人一样,出了事直接去问身边的男人,希望他们能告诉一个答案,拿出一个解决方法,然后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们。男人们从中得到满足,女人们因此得到安慰。男人和女人,就这样互相支持地走了过来,亘古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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