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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基督悲悯(第1页)

螳捕蝉,黄雀后,出奇兵,美人哀歌。

人群再次像红海一样地分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排成两列纵队,到了司务跟前,前头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细眼长目的年青军官。司务和香云纱男人一时都不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了他的身上。

苑因在车厢里头看见了,跑来对唐绍武说:“唐大哥,今天的事情看起来不太好,我们不如向他求救吧。”她趴在窗户底下,看见了司务和香云纱男人在说话,虽然关着窗户,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形势危急,也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唐绍武说:“哦?你认识这个人?”苑因说:“嗯,他叫陈蹇生,是罗白萍小姐的先生,罗白萍小姐是罗白棠的姐姐。”

唐绍武说:“原来他就是陈蹇生,从前放出话来找你的就是他,怎么你觉得可以找他帮忙?”苑因苦笑一下,说:“后来罗家姆妈爸爸认下我了,他也对我很好了。”心里有一句话没说,他还给了我一把shouqiang让我防身,现在那把shouqiang就藏在我的修女袍子里。唐绍武听了,心头一亮,向后招招手,过来一个茶房,唐绍武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那茶房一点头,出去了,过一会出现在大司务身边。

陈蹇生看看这一站台的旅客,还有躺在地上叫痛的几个被烫得像虾米一样的人,冷着脸皱着眉头问大司务:“这是这么回事?为什么火车站里会堵塞这么多人?”

大司务瞪着眼说:“不知道,他们大概在听我讲评书,听得好听,都不肯上火车了。”转头问旅客说:“刚才说的一段‘智取生辰纲’好不好听?要不要再听?你们想听,老子还不想说了,嘴巴都说干了,茶房,来茶!”众旅客哪里敢吱一声。“智取生辰纲”,自己都是人家眼里的囊中物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火车站都是人家的,来了二十个兵有个鬼用。

茶房趁机把一个茶缸子递到他手里,附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大司务喝了两口茶,把茶缸往他手里一塞,说:“好,茶也喝过了,口水也有了,我接到起再说。这次要说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话说从前有一只螳螂,为了捉一只金色翅膀绿羽毛的金阿知……啥子呃?你说金阿知没得羽毛?去去去,那是你鼠目寸光没见过。你问金阿知是啥子?就是你们上海人说的‘热死它’。”他突然冒出一句上海话来,居然还说得像模像样的,有两人忍不住就笑了,马上自己绷住了,旁边的人也横他一眼。

大司务又接着说:“哪里晓得金阿知认识了一个穿白袍子的哥哥,躲在白袍子里,硬是让螳螂找不到。螳螂气毒了,就去找了只黄雀雀来帮忙,他以为黄雀雀飞得比他高,看得比他远,一定可以逮到金阿知。结果黄雀雀白忙活一阵,也是找不到,心里头就不安逸了。过了好久了,螳螂都不找了,他还记到起的。有一天黄雀雀突然看到那只金翅膀绿羽毛的金阿知在树上唱歌,这下不得了了,把黄雀雀逗得翅膀乱扇,丑态百出,又喊些麻雀乌鸦青皮脑壳的贼鸟们都起来逮它。金阿知这次还是躲在白袍子的哥哥的袍子里头,让他们莫奈何。正好这个时候螳螂来了,就问啷个回事。我不晓得啷个回事,我就是个摆龙门阵说故事的人。这回书说得好不好?说得好为啥子不拍巴掌?”底下人群中马上有人拍起手来。大司务盯住陈蹇生又问一句:“你说螳螂应该啷个办?”

陈蹇生先是莫名其妙,后来听出点意思来,狭长细目往紧闭的车厢里一扫,又沿着列车走了几步,隔着玻璃看见了一身修女袍的苑因,两人目光对视一霎,苑因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对他微微一笑。陈蹇生背对着所有人,也就笑了一下,然后打量她身边的唐绍武。

唐绍武哈哈一笑,打开窗户,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陈兄,终于见面了,我们两个是神交已久。两年前交过一次手,不过没有分出胜负,这次狭路相逢,陈兄打算点嘛?”最后用了一句陈蹇生的家乡话“点嘛”,意思是怎么样。他说话的声音也就这几个人听得见,香云纱男人伸长了耳朵,仔细看着这两人要干什么。

陈蹇生伸出手说:“唐绍武先生?幸会。令尊唐继尧将军与家父有过一面之缘,算起来我们也算世谊。古人说得好,四川人出了夔门就是龙,唐兄不愧此名。”唐绍武握住他的手,再把左手加在两人互握的手上摇了两摇,说:“广东人翻过庾岭就是虎,令尊人称广东陈老虎,陈兄更是虎虎生威。”两人相对干笑几声,放下手后,陈蹇生对苑因说:“弟妹,你好,又见面了。”看了她穿着修女袍,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听罗太太说过苑小姐要做修女,没想她真的去做了。但就算做了修女,也不得太平,可怜乱世红颜,难逃捕捉之网。今日之事只怕难以善终。

苑因听他叫自己做“弟妹”,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出错,陈蹇生果然是个可依靠的人,笑着应道:“姊夫,你也好。阿姊和宝官都好吧?姆妈和先生呢?”说到这里,泪花一闪。陈蹇生说:“都好。”苑因问:“姊夫,你今天是要乘火车?看来是走不成了,不知为什么这些人都挤在这里,把我和嬷嬷们都吓坏了。”陈蹇生说:“我是去南京开会。今天这个样子,看来是走不了了,那我送你和嬷嬷们一程吧。”

唐绍武嬉皮笑脸地说:“只怕是出得了火车站,也要被几万青皮围追堵截,你二十个人就可以占尽上风了?”陈蹇生说:“你的意思?”唐绍武把身子探出窗户,在他耳边低声说:“坐下来谈呗,不但要放幺妹走,还要走得安全,并且一辈子不许动她。另外我还要火车站周围五公里的地盘。张老头子这次做事太绝,看看把幺妹逼到啥子地步?别个都去做了尼姑了,他还要扭到起不放。他做事不上路,就不要怪兄弟不讲情面了。”实则苑因做修女,和张老头子没关系,但手上有这么好的牌不打,岂不可惜?

陈蹇生再上前半步,盯着唐绍武,说:“你要我和你联手?”唐绍武把脸色一正说:“当初要不是你去惹来的黄雀雀和张老头子,哪里来今天的事?”随即又是一笑,说:“放心,有你的好处。我的人可比那边的人要规矩得多。我们都是凭苦力吃饭,有正当职业,烧个煤掺个茶,开开火车。不像那边,开赌场窑子大烟窟,打呵欠割舌头,没得一个好人。你清白身家,何必跟他们搞在一起?”陈蹇生说:“那这一站的人?”

唐绍武眉毛一挑,说:“马上放行。你做鲁仲连,我们三家坐下来谈。谈出个结果,双十节前保证平平安安;谈不出个结果,全国铁路停运。我听说蒋委员长在往陕北调兵,到时半路上铁轨出事,十几万人停在路当中三天,那就好耍了。我才不管你们是牛打死马,还是马打死牛。”陈蹇生眯起眼睛说:“你这是在要挟。”唐绍武扯起嘴角一笑,吊儿啷当地说:“手里没得牌,就不敢坐在牌桌边。”

陈蹇生当机立断,说声“好”,招来士兵,围在自己身边。香云纱男人见势不妙,走上前说:“原来你们是连裆码子○1。那好,这一车站的人,是你们留下来的,我们就帮个忙,替你们解决了。我们两家联手,血洗上海火车站,明天的报纸头条,要哄动全国。”唐绍武讥笑道:“老子怕死人?要是怕,就不留下这些死鸡娃儿。”

苑因一直在旁边听着,慢慢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怎么因为自己,又要死人了吗?她把放在袍子里的枪握在手里,心里清楚,就算眼下自己死了,也解不得面前的困局。

这在这时,有人用大喇叭喊道:“大家让开点让开点,再让宽点,留出的地方大点,我们才好摆机器。啊,这么多人啊?太好了,场面太热烈了。来来来,小李,把事先准备好的彩旗分给大家,大家拿在手上,要举得高高的,大家使劲一起喊:热烈欢迎上海国际礼拜堂唱诗班载誉归来!来,大家练习一遍,跟着我一起喊:热烈欢迎上海国际礼拜堂唱诗班载誉归来!怎么大家都不热情?哦,你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我来告诉你们,我们这是在拍新闻影片,要在电影院里放的。到时大家都可以在电影里看到自己了。这边,灯光打亮点,那边,再退一退,空出点地方来,要让唱诗班的嬷嬷们有地方站。”

跟着灯光摄影机架了起来,一小队人忙前忙后,拖电线架灯,站在前面的人莫名其妙地手里就多了一支小小的三角彩旗。“啪”地强光一打,照着人眼睛都睁不开。马上又上来一群手持照相机的记者,对着人群“噗噗”地闪着镁光灯拍照。大喇叭站在一张凳子上,兴奋地说:“大家挥起手来,脸带微笑。这么多人来欢迎唱诗班,赞美我主耶稣!万福玛丽亚!”

众人被他们弄得张皇失措。黑香云纱男人的手下看着强光照着,把伸进腰间准备拔枪的手又放下了。

大喇叭又说:“啊,看啦,国际礼拜堂的神父也来了,他们来迎接为教会为上海为全体市民带回荣誉的唱诗班嬷嬷们。大家一起鼓掌啊。”人群中响起几下零落的掌声。大喇叭说:“大家的热情不太够喔。我告诉大家,这次国际礼拜堂唱诗班去北平比赛,一共有三十七个团体,有北平天津武汉等地的唱诗班的,有美丽歌舞团奇声歌舞团等十几个歌舞团,还有大学合唱团,高手云集,一时瑜亮。但我们上海国际礼拜堂唱诗班艺压群芳,过关斩将,一路领先,拔得头筹。这是我们上海的光荣,也是我们全体市民的光荣。圣母圣子的光辉不但赐给了唱诗班的嬷嬷们,还同样赐给了每一个上海市民。诸位见证了这个伟大的时刻,请跟我一起赞美我主耶稣。阿门。”

人群跟着喊“阿门”,声音比先头响了不少。所谓病急乱投医,临时抱佛脚,眼下就有大难要发生,有圣母圣子耶稣基督来保佑大家,正是值得大加赞美的圣迹。“阿门”。

唐绍武转头问苑因:“这是怎么回事?”苑因双手合掌在胸前,先低头赞美一声“阿门”,再抬头说:“唐大哥,上车之前我打电话告诉了李太太,嬷嬷也通知了国际礼拜堂。看来他们两处并做了一处,电影公司派了人来拍摄礼拜堂迎接玛丽亚嬷嬷的盛况。李太太跟我讲,跟修女们在一起不用怕,再有坏人,也不会对嬷嬷们不敬。”唐绍武笑骂道:“好个灵光的小幺妹,我们都小看了你,原来你暗中埋伏下一支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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