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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青帮红帮(第1页)

两青皮,一茶房,龙门阵,兄弟情义。

吕季荦接到玛丽亚嬷嬷的电话,让他去买两天后回上海的车票,他便转托六国饭店代为订票,票到手后,又回报了具体行程时间。到那天结了房钱、餐费、茶水账,到亚斯立堂去接嬷嬷修女和苑因。再见苑因,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只觉得这个女子,年龄虽小,却是一团猜不透的谜,而她的经历,也像谜团一样搞不清。坐上火车,安顿好后,趁她不注意时偷看她,发现她的神情更是捉摸不透。一张小脸晶莹如玉,像是有宝光从里面发出,衬着黑袍白巾,真像西洋油画里的圣母般圣洁。点漆似的黑眼珠,就像《老残游记》里写的白妞黑妞两姐妹的眼睛,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清清朗朗,没有一丝阴霾。这样的眼神,只有她在演罗敷时才出现过,下了妆,换下戏服,她的眼睛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愁苦。而这丝愁苦,如今却不见了。要是信奉基督真的让她能平静安乐,那也只好随她去了。

这一程火车,与来时又有不同。来时苑因虽然对他冷淡,但还聊天说笑,更兼是第一次出门,有些好奇探新;而回程却是再无一句闲话,基本上和那几个嬷嬷修女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必需说的,只是端坐、祷告、看福音书。间或望着窗外出神,偶尔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笑意,脸上柔情忽现,看得吕季荦发呆。苑因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忙蹑神收意,垂眼观心。

吕季荦再有一片痴心,也知道该收敛起来了,可这样的事,哪里是说收拾就收拾得了的?起身离开,站在另一个小隔间的窗边,暗自伤神。

那个隔间里是两个短衫客人,说话粗声大气,不知在聊什么,笑得十分放肆。两人的桌上摆了许多的吃食,嘴上叼着烟卷,肘搁在一条腿上,这条腿搁在床上,另一只脚踩着对面的床沿,坐姿极其不雅。这个隔间脏乱气闷,和嬷嬷们的地方相比,真是地狱。吕季荦皱一下眉头,想换个地方,无意中听到一人说了一句话,里头像是提到什么“罗敷”,心里一惊,留神听他们说话。

一人说:“这个罗敷小妞儿,花了我们这么大工夫,今天一看,果然不差。哈哈,可惜,可惜。要是给她穿上那种金光闪闪的衣服,涂上红嘴唇,还不把以前那些妞儿们都比下去了?”另一人说:“你小子不懂。老话说:男要漂,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你莫看她穿得像披麻戴孝,那是肉里俏,骨里俏。那些穿红着绿的,哪里比得上这样真货色。”

吕季荦听了这些话,震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两人这么肆无忌惮谈论的,难道是苑因?如果不是,为什么又是提到罗敷,又是说她穿黑披白?如果是,哪有这么说一名修女的?而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分明知道这个修女就是罗敷?

只听先一人又说:“两年前那件事,闹了我们一个虎头蛇尾,开头叫齐了所有的兄弟,过筛子一样的过,都没找到这妞儿,后来乌里麻里地就收了摊,老子就不服气了。什么样的妞儿,这么好本事,竟然躲得过我们的眼线?老子还不信了。”另一人说:“小妞儿背后不知道有什么靠山,硬是藏得好。我那时就奇怪,到底是什么样的好货色,让广州陈老虎家的小崽子不惜血本,又让我们香堂大老板发话,不许插手。老子在帮里混了这么多年,大阵小仗见过无数,花了诺大的工夫,连照面都没打到过,想起都冤。”

先一人又说:“现在不是看到了?电影放着,照片登着,海报挂着,确实不冤枉。我就说嘛,有本事就躲一辈子,要是躲一阵又不甘心,硬要出来,就不要怪别人了。老头子说总不能白忙活一场,连毛都摸不到一根。”另一人说:“大老板说不许插手,老头子要硬来,不怕吵翻?”先一人说:“那话是两年前说的,过了时了。现在老头子起了色心,大老板只怕都压不住。说起来他们三兄弟,又哪个怕哪个?要说做事,还是老头子最辣手。”

另一人说:“那是。他们三个,一个是老板,一个是先生,一个是大帅。光从名号来听,就知道是哪个手段狠做事辣了。”先一人说:“老头子年纪不小了,还是喜欢年轻小妞儿。”另一人说:“这叫采阴补阳。”两人色迷迷地一通乱笑。

吕季荦早听得呆了。这些都是些什么人啊,光是听他们说的三兄弟,一个叫老板,一个叫先生,一个叫大帅,难道竟然是上海滩青帮三大亨黄老板,杜先生,张大帅?听他们的意思,是张大帅对苑因起了色心,派了这两个人来?还要想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听先一人说:“喂,小子,听够了没有?老子为了说给你听,嘴巴都说干了。茶房!茶房!”另一人乜着眼睛笑着说:“小子,搞懂了没有?我们老头子看上了你的电影里头的大明星,派我们兄弟两人来请人。罗敷,哈哈,罗敷。”吕季荦再没有想到他们一大篇话是专门说过自己听的,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这时过道上一个穿着火车司务制服的茶房提着一把大号的白铁皮热水壶走了过来,嘴里一叠声吆喝道:“开水烫脚。开水烫脚。留神,开水烫脚。”却是火车上专管茶水的茶房来送水了。吕季荦让至一边,让茶房经过。那两人大声说:“茶房,怎么这时候才把开水送来?”那茶房说:“总要一个一个车厢来嘛。”说的是一口西南官话。到了小隔间前,离开小桌还有三尺远,提起大茶壶到肩高,往前一送,一股冒着腾腾热气的白水顺着两尺长的壶嘴冲到了桌上的茶杯里,眼力之准、腕力之强,赫人听闻。看看滚热的开水就要溢出茶杯,那茶房微微一抬茶壶,一条水线凌空一断,再注下时已经换到了另一只茶杯里。这茶房冲茶的本领竟是出神入化。

那两人看了也赞道:“好,好本事。”茶房笑着说:“见笑见笑,不过是天天掺茶,熟能生巧而已。”第二杯茶也要将满,忽然火车一晃,茶房立足不稳,壶里的开水一下失去控制,那条水线一偏,就冲着一人浇去。那人痛得大叫一声,骂道:“混帐!不想活了!”那茶房不急不忙地将更多的开水浇到那人身上,那人痛得叫爹叫娘,另一人一看不好,站起来就想把茶壶拨开。茶房眼明手疾,横过茶壶的长嘴,那股水线哗一下就往他身上奔去,只听那人哎哟妈呀一声叫,半壶开水都到了身上。

吕季荦这时也看出这个茶房不是失手烫伤两人,而是有意为之。这一下变生不测,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茶房堪堪把一整壶开水都浇到了两人身上,抡起白铁茶壶就朝两人头上砸去。开始两人还哼哼两声,后来没了声音。茶房上前在两人鼻下一探,打开车窗,一把抓起一具的尸体就往外扔,另一其尸体也如法泡制,然后捡起茶壶,看也不看吕季荦一眼就走了。吕季荦还没回过神来,又有一个穿同样制服的司务拿了拖把水桶来,三下两下把小隔间打扫干净了。跟着又来一人,腋下夹着一叠白布床单,把卧铺也归置好了,收了脏床单,把桌子擦了几遍。转眼之间,这个隔间整洁如新。

吕季荦被这一系列的事情弄得目瞪口呆,而眼睁睁两个人就死在他面前,更让他心慌。忽然想起苑因不知受到惊吓没有,忙回去看她,却见一个五六岁农家小女孩,穿一件红底小花的衣裳,手里拿着一只竹蜻蜓,在修女们的隔间里玩,修女们和苑因都笑眯眯的,逗着小女孩玩耍,浑不知就在隔开不远的地方,发生过两起命案。吕季荦不敢多说,守在边上,目不交睫地过了一天。

列车过了长江,在南京挂车头时隔壁才有新客人上来,住进那间发生过命案的空铺。吕季荦现在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见有人住进去,不免多看几眼。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一身白色的西装洋服,两接相拼的皮鞋,手里拿着一幅墨镜在拍打。他一住下来,茶房司务就跟影子一样的出现在隔间里,茶泡上,瓜子摆上,桔子柚子都剥开了,冒着热气的小笼、雪白崭新的毛巾也呈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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