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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天生尤物(第1页)

麦仙翁,罗敷女,美人樱,唱诗比赛。

苑因在罗家住了几天,吕季荦天天上门拜访,却只是送上一支鲜花让仆人转送就走了,一天是玫瑰,一天是香石竹,还有一天是几支玉簪,用张棉纸包着,棉纸湿湿的,外头又包了张薄油纸。又一天送来的是一大把金黄色的剪夏罗,李丽华当时正好送衣裳过来,便笑说怕是在兆丰公园里采的,不要花钱了。又一天送的是一大束长长的淡紫色花,花心作白色,五瓣,中间还有三四条细细的线纹,花朵小小的只得一枚铜板大小。花虽小,却很是醒目。罗家的人都不认识这是什么花,苑因羞怯地一笑,小声说是麦仙翁。

罗先生罗太太被这个人弄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本来愿意接纳苑因就有点无可奈何,看在她一片痴情的份上,才忍痛不提过去。没想到才住下来,就来了个追求者,还热烈积极,天天送花。

苑因在第一天送花来的时候就托开门的阿妈告诉他说,不要再来了,是住在别人家里,不好这样。但吕季荦却不听,越是在罗家住着,越是要送。他生怕苑小姐一住进去就不肯出来,那还有什么盼头?每天花尽心思送花。花店里的玫瑰花香石竹太俗,他就自己去采,誓要用花把苑小姐给请出罗家。

苑因在罗家住得浑身不安,一直说要走,罗太太看留不住,只好说你在家里也没法安心养伤,你即执意要走,我不拦你。苑因忙说道:“太太,你和罗先生对我好,那是看在棠哥哥的份上,但棠哥哥不在了,我真的没脸住在这里。你们不记恨,反对我这样,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本来就是想见你们一面,如今不但见了,还得到你们的宽恕,我的心愿也完成了。太太,阿囡做牛做马也不能报答你们。但我住在这里,你们见了我想起棠哥哥要难过,我害你们再次伤心,这不是我想要的呀。”

罗太太说:“你这孩子这么懂事,让我怎么舍得?好在李家也是好人家,住那里我是放心的。”又问道:“那位吕先生,像是对你很有意思?”说起这个,心里又有点酸酸的。儿子死了,他喜欢的人要喜欢别人了,想想又觉得替他不值。

苑因捻着衣裳边,低头说:“太太,吕先生的事,又让你烦心了,我会对他说清的。这一世,没了棠哥哥,我是不会再嫁人了。太太你别当我年纪小,说的话信不过。我早想好了,过些时候要去做修女的。只是想着还没有在先生太太面前认过错领过罪,不好就这么去。如今得到你们的宽恕,我去得也轻松了。”

罗太太看着这小女孩子,真不知说什么好。要她忘了儿子,嫁给别人,她做不到;但眼看她花儿一样的年纪要进修道院,又觉得不忍心。望天只好垂泪,说:“真是孩子话。那你别叫我太太了,叫我一声姆妈,也算我们相识一场。”

苑因开颜一笑,叫声姆妈,又说:“姆妈你放心,棠哥哥会一直活在我心里的。我会天天替你和罗先生祈祷,求上帝保佑你们无病无痛,看着宝官长大。保佑宝官平平安安,像棠哥哥一样上大学,只是别遇上狐狸精,让陈先生陈太太担心。”

罗太太被她说得笑了,拉着她的手说:“说你是个大人,又尽说些孩子话。说是孩子,又有哪个孩子能想得这么多。你们真是我前世的冤家。”

苑因说:“太太,我今天就走了,我给你磕头吧。”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九个头,抬起脸来,已经泪湿面颊。罗太太忍着泪说:“我去替你叫车。”转身走了。苑因看看这个房间,罗白棠十八年的生活印迹都在这里。书架里有许多剑仙小说,墙上挂着画,衣橱里还有穿过的衣服。这里他用过的东西比西园三楼要多出太多。能在这个房间住几天,这一生也就无憾了。长窗外还有一个半圆形的铸铁曲线阳台,记得罗白棠说过他有多少次从阳台上跳下去,躲过父母的眼睛溜出去玩。

她抱着胳膊靠在阳台栏干上看着楼下的小花园,想罗白棠曾有多少次也这样靠过,一时沉入自己的迷乱中,没有听见有人推开门来看着她。

陈蹇生奉罗太太之命来送苑因回李家,上到二楼推门看见的就是她站在阳台上的背影。穿一件极浅紫色碎花的布旗袍,窄窄一束,就像桌子上的那束麦仙翁花儿。阳光照在上头,像随时会变成一缕烟升起飘走。

这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罗敷啊。罗敷是什么?她也许就是男人心里的梦想。少年如罗白棠,十八岁的青春风华,罗敷就是他的最初萌动。青年如练意长,三十岁的成熟年纪,罗敷就是他的笑傲红尘名士风流。而像他陈蹇生,已婚的普通男人,罗敷就是他跳脱平凡生活的梦想之境。而对于蔡楚生吕季荦来说,罗敷就是他们的灵光乍现,缪斯女神。等这些男人都老了,成为庸俗的中年人后,只剩下对青春的回忆渴望时,罗敷就成了他们的欲念。当欲念都没有了,那就是墙上的美人画,书里的风月篇。这样的女人,世俗还送给她们一个词:天生尤物。

夫有尤物,足以移人。由来尤物不在大,能荡君心则为害。

这样的尤物,哪里用得着上银幕,一经世人品评,那就再无埋没之理。但这样的绝世容光,又岂是锁得住的?也许最好的出路,就是她自己选择的,出世做一名修女。难得她看得这么清楚明白,早为自己安排好了退路。虽然冷清,却是在这个男人世界中唯一的保全之道。

陈蹇生轻咳一声,罗敷转过头来,阳光照着她的半边脸,光线似从脸上散出,明艳不可逼视。陈蹇生呆了一呆,忽然原谅了自己和罗白萍。自己动心,那是男人天生对美貌女子的喜爱;而罗白萍对她毫不掩饰的厌恶,却是女性与生俱来的警觉。她们本能地守住自己的地盘,不允许别人来分割。

苑因回头看见是他,问道:“罗太太让你送我?这怎么敢当。”拿起桌上一个小包袱,里头包着她的几件衣裳,说:“陈先生,有劳了。”

陈蹇生点点头,带她下楼。楼下罗先生和罗太太都在,苑因走到罗先生跟前,说:“先生,刚才我已经给太太磕过头了,先生要是不弃,让我也行一下礼可好?”罗先生和罗太太对望一眼,说好。苑因把包袱放在脚边,跪下磕了几个头,站起来说:“罗先生罗太太,谢谢你们。”把包袱抱在怀里,回头温婉一笑,出门上车。

这车不是黑牌汽车,是陈蹇生的车,司机是他的人。这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坐在后座的女客,竟是一呆。

陈蹇生上来和她同坐后座,说声开车,去静安别墅,司机才定定心发动起车来。陈蹇生和苑因当中隔开一人的距离,却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有股冷丝丝的阴气透过来,而外头却是八月的骄阳。两人一言不发,陈蹇生转头看她一眼,那侧面是精致如象牙雕刻。想了又想,还是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皮盒子,放在座位上推过去,说:“苑小姐,我太太对你太失礼了,我代她向你道歉。这样东西代表我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也许在危急关头,会用得上。”

苑因吃惊地看他一眼说:“我不怪她,我从来就没有埋怨过她。她恨我是有道理的,我都恨我自己,何况是陈太太。”低头看一看那皮盒子,说:“东西我不能收,怎么能收陈先生的东西呢?”

陈蹇生冷静地说:“你先看看是什么,再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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